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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国师见他重病,心生不忍吧。”皇后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在心里便冷冷笑了一声。 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谢缺那孩子,压根不可能去御花园里闲逛。 回霜轩到御花园的距离,她能不清楚? 况且那孩子病得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就算当真到了御花园,大概也没力气跟人谈笑风生,更可能的是快死了。 国师不是偶遇,是去救命的。 想到这里,皇后眉心又是一蹙,没有回头,只问身后人:“国师今日是怎么进宫的?” 朱姑姑对答如流:“坐着轿子进的宫。来回都没有张扬,只一顶青帷小轿,随行的也就和宁与几个轿夫。”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只是……在国师进宫之前,和宁先去了一趟太医院,打听了一些事,而后匆匆离开。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国师就来了。” 这就全明了了。 冬天的时候,也不知奕儿那孩子犯的什么浑,竟直接把谢缺推进了湖水里。 那可是寒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人泡进去不消片刻便连喊都喊不出声,直直就往下坠。 推就推了吧,还没挑准时候——恰好国师路过,把人捞了上来。皇帝为这事大发雷霆,将谢奕好一通责罚,禁足了好些日子,最近才又缓和下来。 皇后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满心烦闷。 她呼出一口气,说:“想来是国师忽然想起来这回事,所以吩咐人去问了一问吧。” 朱姑姑顺着她的话说:“正是呢。阆风殿的人不也常说吗,国师早年间就喜欢捡些小猫小狗回去养。” 这话虽是在宽慰,却把六皇子比作了无足轻重的猫狗。 皇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偏过脸来,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那一半映着暖黄烛火的面孔温婉如常,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的,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姑姑的手指还在她太阳穴上揉着,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却隐约觉得指尖下的皮肤好像绷紧了一瞬。 她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过了片刻,皇后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得体:“明日派几个人去一趟阆风殿,给六皇子送些衣物吃食。天还冷着,别叫人说咱们不知体恤。” 朱姑姑应下。 又按了一刻钟,皇后的头痛好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了朱姑姑的手背。朱姑姑的手指停了下来。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朱姑姑,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跳了跳。 她望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掌事姑姑,唤道:“思浣。” “奴婢在。” “去送东西的时候,”皇后轻声道,“也再给敬文捎封信。” 她没有细说要捎一封什么样的信,可朱姑姑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一瞬间便全然心领神会。 她垂下眼皮,声音平稳:“奴婢明白。” 一切都嘱咐完了,皇后便再没有什么心事了。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灯影无风自动,珠光在帐幔间轻轻摇动,落在她面上的光斑,也随之晃了又晃。 “就寝吧。”她说。 ……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刮。 冷……好冷…… 谢缺浑身都在抖,牙关磕磕地响,他低着头,看见有水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面上,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几乎要结成细碎的冰渣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朝四下看去。 远处一片灯火璀璨。在夜色里蜿蜒出一整条光河。暖融融的光映在朱墙上,把来往宫人的眉目都照得喜气洋洋的。 谢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宫里刚过年节,正热闹着。 可那热闹隔得太远,谢缺站的地方很黑很冷,仿佛是被那光河故意撇在了外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薄得透风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鞋底也在湿滑的地面上浸透了。 跟那些热闹毫无关系。 太冷了。 冷得他两只手都攥不住拳。谢缺本能地想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有一处是他的去处,人家不会喜欢他。 他忽然想找娘。 这个念头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任何道理,只是太冷也太怕了,想找一个认识的人,替他暖一暖手。 谢缺迈开步子,往那条光河的方向走,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传来钝钝的疼。 刚走了两步,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耳后劈下来,凄惨非常。 “陛下!妾身不知——妾身也不知这孩子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谢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一路刺进脑仁里。 声音里满是惊恐,每个字都在发抖,却又拼命地拔高,拼命地喊,想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别人的耳朵里去。 “陛下明鉴!陛下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天象怪异非妾身之过!非妾身之过——” 声音越喊越尖利,越喊越破碎,到后来已经不再是辩解了,是一声一声的惨叫。 那些字眼砸下来,砸得谢缺肩膀越缩越紧。那声音分明没有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知道说的是自己。 不会有别人。 谢缺忽然就不想去找娘了,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手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 那女人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转,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这孩子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谢缺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动了。 右手松开膝盖,慢慢地、怯怯地,摸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那不是皮肤的温度,指腹摸过去,触到一排细密而坚硬的东西,一片挨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微微翘起。像蛇的鳞片,又比鳞片更硬更冷,也更锋利。 谢缺拿指腹压了一下,没按下去,反而被那边缘割出伤口,细细的血线从指肚上洇开。 ——! 他猛地弹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东西在灯笼的余光下一闪,黑青色,细密而齐整,从手背一路蔓延进袖口。 谢缺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疯似的跑。 前方没有尽头,脚下不知是泥地还是石板,他跑得跌跌撞撞,一味想要逃离,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扎进一个怀抱里。 冷香漫进鼻腔,如同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珠玉坠在身前,随着动作摇晃,有泠然之声。 谢缺愣愣停住,仰起脸向上看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指节纤长,动作却并不温柔。 它捋开谢缺额前湿透的头发,把那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到一侧,又顺着侧颊一路向下,指尖划过太阳穴,路过颧骨,所过之处,坚硬的鳞片正冷冰冰地生长着。 抚摸着怪物的躯体,那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掌下不过是最寻常的皮肤。 最后,谢缺感觉到那只手捧住了自己的侧脸。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用力一压,随即顺着唇缝滑进去,压住他的齿关,将他的嘴强硬地掰开。 那道清凌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 “谢缺,喝药。” 每一个字都像玉石碰撞,琅然作响,语气却比想象中更加强硬。 谢缺不自觉便张开了口,一股滚烫热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在他胸口点了把火。
第111章 沉眠 朦胧混沌外,有潺潺水流声。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没看见回霜轩那顶破败的旧屋顶,头一个念头是自己多半死了。 他听人说过,人死之后要进阴曹地府,受判官审问,把一生功过是非论个清楚明白,才好放去投胎。 可这阴曹地府未免也太亮堂雅致了些。 况且,为什么人死了之后,身上还是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脑袋头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谢缺跟床帐大眼瞪小眼,花了好一顿功夫才勉强偏了偏头,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阴曹地府不光亮堂,装潢也颇讲究。 床帐是月白色的,帐上以暗线绣着流云,床榻外侧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疏疏地绘了山水,山色空蒙,水纹澹澹。 靠窗的位置搁了一张小桌案,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觚,觚口没有插时令的花,只斜斜倚了两枝干枯的芦苇。 好漂亮的屋子,就是太冷清了。 也许是偏头打量时动了姿势,一股气顶上来,谢缺没忍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过了片刻,忽然有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谢缺还没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那人影便已冲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嘴一张,一道叫魂儿似的哭喊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殿下!!主子!!您可醒了——!” 谢缺听着哭声,脑袋跟心脏一起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回。然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田正也跟过来了? “……我没死?” 他恍然大悟,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粗糙。 田正跪在床前,一双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袖子早被眼泪鼻涕糊了个透。 他一边拿袖口胡乱蹭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腾出嘴来答话:“殿下您说什么话呢——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以为我死了。” 谢缺试着坐起身,手臂撑在褥子上,抖得像两根枯柴,勉强起了半截,眼前又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后背肌肉全然不听使唤,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后脑勺陷进软枕里,倒是不疼。谢缺仰面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行,没死。 他总算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田正说要去给他煎药,然后便是黑暗,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谢缺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上摸了摸。 贴身的里衣换过了,不是之前在回霜轩穿的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衫。新换的料子质地柔软,贴着皮肤,没有平日里那种刺挠的粗粝感。身上也没有了生病多日积下来的黏腻,皮肤是干爽的,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药膏残留的清苦香气。 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田正还在抹眼泪,听了这句问话,总算收住了哭声:“是国师——国师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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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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