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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缺闻言,整个人愣在床上。 此时此刻,他看着床帐上的纹样,终于认出了这间房间。 浅淡,疏旷,处处素净,每一件陈设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看似简陋,实际上恰到好处。 谢缺这辈子没有出过宫,仅有的几次见到国师,都是在宫宴上,隔得很远,但不妨碍他听别人谈起——国师住在阆风殿,一处极风雅也极冷清的地方。 “国师怎么会救我?”谢缺茫然地问,“冬天的时候,他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田正跪在床前,眼睛又红了,使劲憋着才没哭出来。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刚煎完药回去,就看见回霜轩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威风凛凛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奴才直接拖进了屋。 “那时候国师已经在了,是他亲自给殿下喂了药,然后又吩咐和宁姑姑去陛下面前回禀,直接把殿下带出了宫。”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着往前挪了挪,扯住被角往上拉,仔细地给谢缺掖好,又把被沿压实在他肩窝里。 掖完了犹不放心,田正伸手探了探谢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笨拙地比较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说到底,是前些日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好全。殿下在回霜轩的时候就一直咳嗽,也不肯好好喝药,病根子哪能说好就好呢……”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后面眼眶又湿了,忙低下头去用袖子按了按。 谢缺越听越觉得自己身边跟了个忧思过度的老婆子。 他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田正说:“已经两日了。” 难怪身上没什么力气。谢缺又愣了愣,思绪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浮上来。 他望着帐顶上几朵流云纹样,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前几天,我被谢奕推进水里了。” 田正掖被角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眨了眨眼,手指还攥着被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像是没听懂,好半天,他才颤着嗓子挤出一句:“殿下……您说什么?” “冬天的水,”谢缺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很冷。是国师派人把我捞起来的。” “他怎么这样!” 田正的眼圈倏地涨得通红,声音一下子拔高,喊破了嗓门地骂。 “中宫嫡子——天下都敬着的尊贵人物,怎么总是这样欺负人!殿下——” 他转向谢缺,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气又急又痛,声音都劈了岔,“殿下,您怎么不说呀!” 谢缺勾了勾嘴角,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语气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当时冻得连路都看不清了,是国师派人把我送回去的,还给了我两件厚衣裳。之后也没完,还让太医院给我送了好几天的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田正,“你当时就没觉出问题吗?” 田正当然觉出问题了。 太医院那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主子不受宠,他们连日常的平安脉都敷衍了事,怎么可能忽然殷勤地一连送了好几日的药? 只是他之前只当太医们转了性,压根没往那上头想。现在听见主子亲口说出来,他才知道谢缺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田正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牙根咬得咯吱响。 谢奕那个混账东西,仗着自己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整日里作践殿下。 不就是多个好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心里恨得发颤,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可躺在床上的少年却只是安静地躺着,面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谢缺早就习惯了。 被人推进水里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被捞上来以后,缓过来了,又觉得还行。得知是国师下的令,心里便只剩下感激。 他身份上是皇子,可命如草芥,人微言轻,再恨再怒,也只能咬着牙关当做感受不到。 日子久了,连咬牙的力气都省了。 可令谢缺没有想到的是,隔了这么多日,国师竟然还会亲自进宫来看他,再救了他一回。 谢缺想自己何德何能,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答案,想去道谢,又觉得单薄的话语配不上这份心意,便只剩下一腔翻涌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激,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心头酸胀。 他忽然坐起身来。 这一下起得突然,田正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到他背后,想扶一把。 谢缺却这次坐住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骨骼虽还单薄,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稳了片刻,伸手捋了一把额前散下来的头发,觉得自己上下还不算太邋遢。手指拂过额头的瞬间,眼前忽然掠过一点朦胧的画面。 一只沾着凉意的手,拂过他的额角,将粘在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去。 动作算不上温柔,力道却拿捏得很好,没有弄疼他。 他试着辨认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指腹顺着他眉骨的轮廓划过去,而后是耳边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没把自己折腾死?” 画面戛然而止。 谢缺倏地一眨眼,回过神来。 他声音还虚着:“有衣服吗?” 田正连忙道:“有,国师差人送了两套过来,尺寸都正好。” 连衣服都要穿人家的。 谢缺抿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再多说,只道:“帮我更衣。再遣人去问问国师得不得空,我得亲自去道谢。” 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脸色惨白,眼下一圈青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压根不像还能出门走几步的模样。 田正实在不敢让他出房门,可谢缺打定了主意,劝不住。 田正没办法,只得先走到外面,跟守在门口的宫人叽叽咕咕了一番。 宫人点头去了,他又折回来,从柜里挑了一套最厚实的衣裳,抖开,伺候谢缺换上。 …… 石杵与瓷钵碰撞,响声清脆。 单议秋坐在案前,垂着眼,手腕缓慢地转着圈,把钵底那几块干燥的檀香木慢慢碾成细末。 殿中安静,香料未经烧灼的本味在空气中散开,略带苦涩,混着木质纤维被研磨后的干燥感。 [是他吗?] 9653忽然问。 这个问题憋在它心里很久了,直到此刻感觉单议秋的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它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指节在杵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手腕重新转起来,若无其事。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不知道。” 前几个世界,主角的名字叫谢寒声。但9653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缺。 眼下这个被单议秋从回霜轩里抢出来的六皇子,与那串数据同名同姓,这很难不令系统多想。 [古人二十行冠礼,会取字,]9653说,[到那个时候,或许……] 石杵磕着瓷钵壁,叮一声响,研磨声就此停止。 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色的碎末上,神色沉入缄默。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进钵中,杵棒重新压下去,碾磨声再度响起。 “还有好几年,”他平静道,“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9653说,[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 如果一直抱着希望,到头来发现是错的,那希望落空,该有多难过。 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可承诺还没有端倪,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想想都叫人头疼。 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单议秋听出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吹散桌案上的碎药粉。 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浮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没事。” 9653怀疑:[真的吗?] “真的啊,”单议秋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 说完,不等9653再追问,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婢女走进殿内,在桌案前停下,禀道:“国师,六皇子醒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杵棒:“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都昏了两日了——让医官先去看一眼。” 婢女没有退下,又道:“国师,六皇子醒来以后,吩咐人来问您一句,想知道国师得不得空。他要亲自过来道谢。” 单议秋半挑起眉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婢女点点头:“奴婢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六皇子跟他的奴仆是这样讲的,没有错。” “他刚醒吧?能走路吗?” “奴婢不知,”婢女老实回答,“但六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准备起身了。” 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还挺有礼貌的。] 单议秋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婢女领命而去,殿中短暂归于寂静。 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进研钵,拿起小石杵,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常厚重的药味。 人还没到,苦涩的药气先漫了进来,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灌了多少。 单议秋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 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比之前更瘦了。原本就单薄的骨架,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脸上几乎挂不住肉,轮廓被削得分外鲜明。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 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深色的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 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穿得也暖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 有宫人适时捧来一条厚软的绒毯,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 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 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单议秋抬起眼。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脆,紧跟着额头也跟着往下磕,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 “国师救命之恩,谢缺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生怕对方听不见,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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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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