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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不想动。 他垂着脑袋,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不管您是谁,还请回吧!”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刚入府不久的小厮,生得一脸老实相。 听见门房毫不犹豫地大喊,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吩咐过这话?” 门房横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你没看出大人今日颇为疲累吗?不见客!” 他吼得凶,声气粗得很,那年轻人被呛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门房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舒坦了几分,往椅背上一靠,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觉得自己方才的气势很有几分老资历的派头,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咱们孙府是什么门第?那些上门求名求利的破落户多了去了,日日都有,还能个个都见?让他们在门口多站些时日,就算是给面子了。” 他舌头一卷,吐出一片碎茶叶末子,洋洋得意地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记着——往后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这种人,一律赶走。知道吗?” 年轻人低声说:“知道了。”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烛火摇了摇。 门外又响了。 门房终于不耐烦了,砰的一声把茶碗掼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霍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声道:“客人,今夜真不见,您请回吧——!” 门外静了一息。 随后,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阆风殿来给孙大人送东西。” “阆风殿”三个字一落,门房擎在半空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气势像是被一根针扎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的脸色刷地惨白,转头跟旁边的年轻人对了一眼,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了,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把两扇大门哗地拉开。 门外站着四名威风凛凛的侍卫,而在侍卫的后面,正中央立着一个女子,素衣玄襟,凤目凛然。 门房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女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门房没看清,也不敢盯着看,联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言语,膝盖一弯便要往地上跪,还是旁边的侍卫伸手拖了他一把,粗声问道:“能进吗?” “能!能!当然能!” 门房哆嗦着连声答应,舌头都大了,“您快请……快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站在身后的年轻人死命使眼色。 年轻人倒也算上道,愣了一瞬便回过神,转身一溜烟地往里冲。 年轻人一口气跑到正堂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嗓,抬眼正看见孙奋时与孙夫人坐在堂中用晚饭。 气氛原本颇安宁,孙奋时手里捏着筷子,正要夹菜,听见动静,筷子顿在半空中。 年轻人跪下去,气喘吁吁地禀道:“大人!阆风殿来人了——说要给您送东西!” 孙奋时一怔,随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面上的表情先是怀疑,而后转为一种复杂的凝重。 “当真?”他问。 年轻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来的是个女人,好威风!” 孙奋时抬手捋了捋胡须。孙夫人也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面上浮出几分困惑与忧虑。 她替丈夫理了理肩上微皱的衣料,轻声说:“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派人来做什么?” 孙奋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听见吗?是来送东西的。” 他扭过头,对年轻人道:“跟他们说我在书房。” 随即他一甩袖子,朝书房走去。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捋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往回跑。 …… 书房里的烛火比正堂亮一些,照得满墙的经史子集明晃晃。 孙奋时在书案后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等多久,随身的老仆便轻轻叩开房门,弯着腰道:“大人,和宁姑姑到了。” 孙奋时象征性地坐直身体:“快请进来。” 和宁迈进书房时,四名侍卫在门口分列两旁,铠甲磕着靴跟发出齐整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厨房的门被仆从关上,和宁停在孙奋时面前,行了个简单的礼:“孙大人,打扰了。” 孙奋时摆手:“不打扰。” 他不想跟这些人多有纠缠,可碍着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做出一点热络的姿态。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姑姑深夜前来,是为什么事?” 他摆明了不想绕弯子,和宁便也不再周旋。 她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本书放在桌案上。 “今日六皇子给国师念了几篇策论,”她轻声道,“国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听说孙大人是负责诸位皇子教学事宜的,便让奴婢送来,请孙大人也看一看。” 孙奋时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书封上。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可面皮上的功夫毕竟磨砺了几十年,纹丝未动。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自然:“承蒙国师挂念,下官一定好好研习,不负国师美意。” 说完这一套客套话,他抬起眼,等着和宁告辞。 和宁也确实没有多待的意思,任务完成了,她低了低头,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侍卫紧随其后,很快便归于沉静。 孙奋时独自坐在桌案前,目光还钉在书封上。恰好有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拂上他的脖颈。 春日的风早已不是冬日那般的刺骨,还带着些许暖融融的潮意,可孙奋时却越吹越觉得心头发凉。 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 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还没翻几页,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的是孙夫人。 “听说阆风殿送了书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桌上的那本书,又移回来,判断孙奋时此时的心情如何。 孙奋时点了点头。 素日里,孙夫人是从不插手朝中事务的,但今日不同,和宁来访像一根细刺,扎得人难受,让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孙奋时等夫人走近了,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宫里传出来消息,”他说,“说六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国师偶遇,相谈甚欢,被国师邀去阆风殿住上几日。” 孙夫人在窗前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此事与今夜送书有什么关系呢?” 孙奋时冷笑了一声。 “送书就送书,何必非要提一嘴六皇子?”他屈起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这送书是假,恐怕警告是真。” 孙夫人闻言,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微微倾身:“这……怎会呢?”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孙奋时冷声道,但语气里的火气不是冲着夫人去的,“国师素来不与皇子们交集。况且宫里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便愤愤地收了声。 有些事情可以讲给枕边人听,有些事情却要跟着自己一起被带进坟墓。 孙奋时到底一把年纪,又不是瞎子,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哪位皇子过得好,哪位过得不好,一搭眼便能看个七八分。 六皇子谢缺,是皇帝的幼子,论理本该受些宠爱,可往大本堂里一站,最苦的那一个就是他。说来也怪不得旁人——投胎投中了天家富贵,却没给自己挑一个好娘,反倒惹了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父皇不喜爱,嫡母又刻薄,连兄弟也不友爱,整日里被人变着法儿地磋磨。 孙奋时偶尔也会冒出些许可怜他的念头,但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主子之间的事,他不能掺和。 有时候谢缺受了欺负,孙奋时也只能把书本翻开,装作没看见。 “……前几日,我给诸位皇子留了一篇作业,要他们各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孙奋时挑了些能讲的事情,低声说给夫人听。 “几位皇子都做得不错,唯独六皇子交上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字迹潦草不说,内意也是乱七八糟。我瞧着心烦,便罚了他几十下藤条。” 孙夫人皱起眉,仍十分不解:“你是师傅,责罚也是寻常的。别说六皇子了,那几位做兄长的你也不是没罚过——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怎么国师偏偏要为这个出头? 孙奋时叹了口气。 “六皇子当时正生着病,”他坦白,“我本不该打他。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况且谢奕看谢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中虽未正式立储,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中宫嫡子身上。 他一直在边上等着,摆明了不打算放过。 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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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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