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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 他说得太体贴,谢缺愈发感动,也愈发赧然。 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刚一抬头,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 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碰响。 “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单议秋说,“我已经回过陛下了。” 谢缺低低应下:“我都听国师的。” 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 谢缺的脊背还绷着,不敢往榻上靠,可后背挺得直归直,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 那料子触手微凉,滑得像一泓静水,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直到这一刻,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 这是国师的床。 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离那张床更远些。 单议秋笑了两声,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谢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许就要被赶走。谢缺在心里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他有点贪心,想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 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于是他道:“国师仁善。” 单议秋哼笑。“我可不仁善。” 他的语调轻巧,谢缺一听,急得连忙抬起眼。 “国师救我一命——况且如今——”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 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便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对你是好,”单议秋看着他,“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烛光昏黄摇晃,将平时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遮暗几分,从琥珀的清透晕成深檀昏黑,沉沉地罩下来,好像藏了千万重心思。 谢缺茫然地与他对视,嘴唇微微翕动,心跳又急又慌。 他听出了单议秋的话外之音,可随即跃上心头的却不是慌乱惊恐,而是他也说不清的热意迷茫。 他有什么值得国师要的?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名头好听,实则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谢缺想着,迎上单议秋的目光,小声问:“国师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国师所求他真的有,那能继续交换吗? 话一出口,心脏便跳得更快了。 那团血淋淋热腾腾的肉块仿佛能从嗓子眼里一直蹦进嘴巴,让他不得不紧紧抿住唇,生恐自己当真吐出来。 谢缺忐忑不安地承受着单议秋的审视,等待着。 过了许久。 烛火轻轻一摇,又滚落两滴烛泪。 单议秋终于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还不等谢缺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泄掉,他便道: “等你病好以后再说吧。” 说完,不等谢缺反应,单议秋站起身,缓步离开了床榻。 他的袍袖宽大轻薄,行止间如云似雾地飘动,谢缺坐在脚踏上,看得出神,末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袍袖拂在额角,似爱抚般轻佻,一触即分。 谢缺慌乱抬手捂住胸口,掌下心跳又快了几拍。
第113章 杀身之祸 梦境还在继续。 深夜。 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 床幔的褶皱里,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 谢缺盯着帐顶,胸口起伏尚未平复,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 谢缺坐起身,撩开床幔。 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被笼在灯罩中,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田正裹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桌边。 他掀起灯罩,烛火失去束缚,噼啪一跳,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端起烛台,绕过屏风,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都是极简素的布置。 桌案,坐榻,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 这种简洁相当省事,不必绕什么弯路,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抬起手扯了扯衣领。 里衣的系带松开,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凑近烛火,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 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可再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她在哭,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 怨自己的丈夫,怨苍天,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 她的怨毒太过鲜明,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 每到生辰,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把帕子取出来,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蹲在旁边看一看。 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可是三岁的孩子,又该记得什么呢? 烛火映在铜镜上。 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表面并不平整,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在波纹中时清时浊。 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头发捋到一侧,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 他在找那些鳞片。 铜镜里什么也没有,等看到双眼发酸,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 没有鳞片。 谢缺将铜镜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重新端起烛台,站起身走回床边。田正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对身旁有人来了又走浑然不觉。 有时候谢缺会羡慕田正的睡眠质量。他坐回床上,拉下床幔,烛火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在头顶化成一片温暾的暖光。 他闭上眼,试着在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 住在阆风殿的感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宫里头从来不缺说闲话的人。谢缺不受宠,他这个人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因此宫人懒得避讳他,什么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讲。 他们敢说,谢缺也敢听。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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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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