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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 “你去吧,”单议秋对和宁说,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低低的回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身,无声地退入殿后的门洞。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国师想做什么。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座道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顶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深地弓下腰去,额头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道: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身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14章 你对我好 单议秋那句话轻飘飘落下,他自己面上还没什么,谢缺却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跪在右侧的蒲团上,目光空洞,脖颈僵硬,指尖发麻,膝盖底下干草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令他无法自控地低下头去。 难怪国师受人尊崇,这些话大逆不道,每个字都砸得谢缺脑仁生疼,他却敢漫不经心地随口讲出。 谢缺下意识想开口,气息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去救国师? 国师为何要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 谢缺想不明白。他困惑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手无意识地扯动着蒲团边缘的干草。 几根枯黄的草茎被他揪出来,在指腹间碾碎,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单议秋没有看向噪音的来源。 他依旧仰着脸,注视着高处的三清尊像。烛火在那张素白的面孔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将他眼尾的弧度拉得冷厉。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谢缺会沉默,并不催促,留给谢缺一片可供喘息的时间。 过了许久,谢缺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国师说笑了。” 他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十指攥得发白,指甲盖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深痕。 “我有什么用?” 他喃喃,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不受父皇喜爱,没有母族,没有倚仗。在宫里连一个体面些的宫人都使唤不动。国师方才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十四五岁,本该是叫嚷着向一切要求尊严的年纪。把这些自轻至极的话从嘴里说出去,有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痛。 谢缺每说一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血丝,已经咂摸不出是恨还是怨了。它们搅在一起,把舌头染得又苦又涩。 单议秋依旧没有回答,殿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远处山风吹过老槐树冠的簌簌声。 又过了片刻,谢缺听见左侧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他忐忑不安地偏过头去,却见单议秋已经从蒲团上转过身来。 他不曾起身,而是膝行着穿过正殿中央那一片冰凉的石砖,朝谢缺的方向靠近。 膝头擦过石砖的声音沉闷而均匀,衣摆拖在身后,如同一道被月光浸透了的素色水痕。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当单议秋跪坐到谢缺面前的时候,谢缺先闻到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 太近了,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单议秋便伸出了手。 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单议秋的手掌覆在外面,将谢缺攥紧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 他握得不算用力,指节却贴得极紧,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抽离的空隙。 脉搏隔着两层皮肤传递过来,单议秋将两人交握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抵在心口的位置。 谢缺仓皇抬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张苍白而僵硬的脸,被裹在细窄的虹膜中央,如同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偶。 “谢缺。” 单议秋开口了,声音轻而又轻,像是要说一个连三清真人都不能听去的秘密。 “你以为我带你回阆风殿,是为了什么?” 谢缺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让你念书,教你道理——这些事情,我为什么偏偏对你做,不对别人做?”单议秋的目光锁住他,不让他偏开分毫,“你觉得我当真是闲着无聊,想养个孩子在膝下解闷吗?” 谢缺没来得及言语,但眼底那一点刚浮上来的自嘲已经抢先替他回答了——他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国师只是心血来潮,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像捡一只冻僵的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捡回来暖一暖手,等养好了伤便放宫中。 “二皇子谢奕,”单议秋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往下说,“中宫嫡子,养得金尊玉贵。在御前答对如流,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人人都说他像半个储君。”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扎在谢缺心口。 “可他把你踹下水池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你觉得这样的人,坐上那个位子以后,会怎么待你?” 谢缺的手指在单议秋的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四皇子谢桓,母家是镇北将军府,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为人比谢奕还要暴戾。” 单议秋的拇指缓缓抚过谢缺的手背,“五皇子谢珣,好像最会做人,眼下对谁都笑眯眯的,可你在大本堂挨了那么多次责罚,有多少次是因他而起,你数过吗?” 他说这些的时候,始终仰脸望向谢缺。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平日似笑非笑的散漫气,尖锐锋利,素日温和的面皮也变得狰狞,透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决绝。 “你父皇身体还硬朗,可总会有那么一天。等那一天到了,不管是谁坐上那把椅子,对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单议秋的手指收紧了些,将谢缺的拳头往自己的心口又压进一寸。 “不用往远了想。你只想想谢奕推你下水的那一次——那就是往后几十年,你每一天都会过的日子。” “……” 直到一只手扶上自己的肩膀,谢缺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好像又在前一瞬间被人丢进冰冷湖水中,肺里燃起烧灼般的剧痛。 这次没有人救他。 “你的那些皇兄们,谁是善类——你在宫里活了十四年,不用我告诉你。” 说完这一句,单议秋侧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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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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