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烛光从他颧骨上滑过,把半边脸推进了阴影里。明暗之间,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凝结又转瞬即逝,不知是烛火刺眼,还是别的缘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谢缺那不知所措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单议秋一字一顿,“要死,还是跟我搏一把?” 殿中寂静,香灰在供案上塌下去一小截,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这还用问吗?谁也不是天生下贱,活该受人折磨。谢缺只是没有机会,不是没有恨。 他每恨一次,就把牙关咬得更紧一些,把脑袋埋得更低一些,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在乎。 恨意太奢侈,谢缺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可今天忽然有人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可以不用再低头了。 那些埋在骨头缝里烂了又烂的东西,难以抑制地发了芽。 谢缺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单议秋的额角渗出薄汗,碎发伏帖地粘在太阳穴旁,嘴唇抿紧,唇角拉成了一条薄而锐的线,眉心蹙起,积蓄了太多认真与怒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国师会选择他。谢缺想。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遇上了另一个穷途末路的人,两人歃血为盟,决定拼死一搏。 谢缺不明白国师为何认定自己将有杀身之祸,但他不愿意再多想。 一种比恐惧更灼热动荡的东西开始翻涌。 原来国师也会求生心切,他想,原来他也会筹谋,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一天。 这个人本该永远站在云端的,不该为了求一条生路跌下来。可他不仅跌下来了,还跪在自己面前,把那些云遮雾绕的话全都撕开说明白。 何其狼狈荒唐,谢缺如何能不同意?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要问。 谢缺急喘一声,拼尽全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每一个字都干哑发颤,落进两人之间。 “……这是你对我好的条件吗?” 单议秋握住他的手攥紧刹那。 他没料到这就是谢缺唯一的问题,一句轻飘飘的追问,他的指节因此僵硬一瞬,在谢缺的指骨上方颤动。 三清真人垂眼俯视,目下的一切欲望都卑微渺小。 殿中烛火无声地燃着,烟气在两人头顶扭转,将他们圈在正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他们面对面地跪坐着,一人谋划着生路,眉目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剖白的余灼,另一个却眼眶发红,追问些不知所以的东西,明明已经慌得眼底噙着薄薄的水光,却不肯把视线移开半寸。 他还在等答案。 单议秋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拂过谢缺攥紧的指节。 “是,”他说,“这就是条件。” 谢缺还不满足。 “我与你联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对我好吗?” “……是。” 那没有问题了。 干脆明了的交易。反正人活到头也就是一个死,无论此事成功与否,只要临死之前还能得到国师的疼爱,都相当值得。 谢缺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那我一切听国师的。” ……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和宁早已摆好了贡品,此时取出三根线香,凑到烛火前点燃,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只余三缕青烟袅袅上升。 她将香举到眉心,恭敬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声开口:“六殿下同意了吗?” 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牌位前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烟柱笔直地升上半空,到了某个高度才忽然散开,融进满室的寂静里。 “我从来没讲过要让他答应什么。”他说。 和宁垂下眼:“国师近来心神不宁,一直在思索什么,我便贸然揣测了。” “你揣测得很好。” 单议秋走近过去,在牌位前站定。 和宁眼尖,目光一掠便发现他膝上那片衣料的褶皱不似寻常跪坐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在地上跪了太久又膝行过一般,隐约沾着石砖上的细灰。 她不知道国师跟六殿下聊了什么,又是怎样让他同意的,但如今看来,结果应当不错。 “六殿下看您像看神仙,”她随口说道,“您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 本来是无心一言,可话说完以后,和宁却看见单议秋的背影顿了一瞬。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出声音与平日不同。 “他过得不好。什么都要不到,什么都得听天由命。我让他做的事情,太为难他了。” 和宁皱了皱眉:“这是没同意的意思吗?” “不,”单议秋说,“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和宁点点头,自认满意。她知道不该在事情谈拢之前掺和进来,便决定将空间暂时留给国师与那方牌位。 “那奴婢先去外面等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同样取出三根线香,走到炉前点燃。 和宁将门轻轻推开,又小心地合拢,把单议秋独自留在房间里。 等单议秋敬完香,憋了好久的9653终于迎来了开口的机会。 [刚才吓死我了!] 它的声音在单议秋的意识里响起。 [好紧张,我以为他不会同意。] “我也是,”单议秋擦了擦手上的香灰,“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好无助,]9653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是说,他……] 小系统在数据库里搜刮了一圈,试图找到一个足够精确的词,来描述这个叫谢缺的人的处境。 如果宿主之前的工作一直是拯救倒霉主角,那谢缺其实也可以列在名单里。他的运气不比任何一位主角好。 “这不怪他,”单议秋平静道,将擦手的帕子搁回案上,“他从小到大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隐忍。今天他愿意为此一搏,我已经很惊喜了。” 他停了停,随即又补充道:“他很勇敢。” 凡事最怕心如死灰,只要还有为之一搏的心气,就不算穷途末路。 [没错!]9653立刻附和,[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让你爱他。] 毕竟谢缺特意强调了两遍,确定自己答应了国师会继续对他好,才肯点头。 单议秋不置可否。 谢缺在长时间缺乏安全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无助退缩,把隐忍当成与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那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只有不挣扎,不反抗,不去抢夺任何东西,才能换来旁人的暂时放松,在夹缝里生存。 可他心里还是恨的,还愿意挣扎,不然就凭单议秋方才那三言两语,怎么可能劝动一个铁了心要认命的人? 想死的人怎么样都会死。不想死的人,一阵风吹过,也能当做苍天显灵,要助他渡过一劫。 …… 桌案擦得很干净,每日都会有人专程来打扫,不需要额外费力,但单议秋还是找了一块干净布巾,将牌位周围细细地擦拭了一圈。 他很少侍奉恩长,如今有空做些表面功夫,也算他尽了孝心。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单议秋动作没停,直到将桌脚也擦拭了一遍,才回过头去。 青袍道人正端端正正地停在门口,槛外的天光从他背后打进来。 “国师选定六皇子了吗?”他问。 单议秋丢下布巾,反问:“你觉得他不够好吗?” “六皇子在宫中素来不受宠爱,”道人说,语气不偏不倚,“您若选他,恐怕要难一些。” 单议秋冷笑了一声。 “我不选他。等将其他的扶上去以后,他们要吃了我。” 青袍道人闻言,眼睛睁大,嘴唇嗫嚅:“……不会吧?” “我觉得很会。”单议秋说。 他完全不觉得当着恩长牌位的面谈论立储之事有何不妥,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 他转过身,又补充道,“况且谢缺很好。不比他那几个兄弟差。” 青袍道人常年在城外,连宫门都没进去过几次,不熟悉几位皇子的才学品行,不过这么些年,他从来没听谁夸过六皇子一句性情才学。 想来国师有自己的眼线,知道些别人不清楚的事。 既然国师坚持,他作为下属,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那我等必然全力辅佐。”道人说。 “那太好了,”单议秋淡淡道,抿了口凉茶,“不过也不用着急。他还太小。” 十四岁还小?青袍道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平常人家的男儿这个年纪都该议亲了,怎么从国师嘴里说出来,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思及此处,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那要不要先张罗着,选一选家世合适的姑娘?” 六皇子没有母族,这一点已经落在了其他皇子后头。可若能选到一门好亲事,找一个有势力的岳丈,往后的路也能多一条助力。 道人相信,就算眼下六皇子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只要他们多花些心思,总能挑到个好的。 他自认提了一个万全之策,国师听完却皱紧了眉毛。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考虑吗?”单议秋问,将杯盏放回桌上。 他面上很平静,手下却忘了收力,咔哒一声脆响,听得青袍道人心头一惊。 这是生气了? 可为什么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迅速收了话头,往回找补:“那就先不议了。按您的想法来。” “我没有想法,”单议秋冷着脸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冷脸,青袍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退出房门,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扇,转过身,正对上守在廊下的和宁的目光。 道人挠了挠头,指着房门里面,夸张地比着口型:这是怎么回事? 和宁摇头。 奇哉怪也。 得不到答案,道人背着手走了。青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房间里,单议秋站在牌位前,冷着脸盯了好一会儿。 那张排位上刻的字他已经看过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笔画的走向。 过了许久,单议秋才揉了揉眼下,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他再次取出三根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上升。他深深弯下腰,鞠了三礼。 “不该发火的,”他对着牌位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余下一点自我解嘲似的低喃,“您多见谅。涉及到相关,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 恩长没有办法回答他,死了的人什么也不会说。 但生前,这个老人一直盼着他能为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有点情绪上的波动。盼望落空了那么多年,如今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若地下有知,应该高兴才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4 首页 上一页 1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