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提起鱼竿重新穿饵,动作比单议秋笨拙些。 “你宫里的人,必然总是来这儿消遣,”谢怀成拿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光看看这些芦苇和脚印便都知道了。”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向下看去。 岸边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足迹,有的已经被冻硬了,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有的还微微泛着潮气,显然是近日才踩出来的。芦苇丛里也有几根被折断的旧杆,斜斜地倒在水面上。 他知晓了,便安安稳稳地坐回自己那把矮凳上,把手炉搁在膝头,将厚氅又拢了拢。 “看来第一条鱼要靠陛下了。也不知道今日餐桌上能不能多一道菜。”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些。 说到底,他今日出宫来阆风殿,就是因为宫里的那些破事太令他头疼。 皇后虽然素日里稳重大方,可一旦涉及亲子,到底关心则乱。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里外劝导,明面上句句都在劝他以朝局为重,可字缝里全是在替谢奕说话。 谢怀成听着心烦,又不能发作,只好找个由头出宫透透气。 可他自己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安静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浮漂都没动几下,谢怀成便先开了口。 “国师知道最近的事了吗?” 单议秋半边脸埋在墨灰色的风毛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陛下连发三道旨意,雷霆君威降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怀成叹了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鱼竿,竿梢搅动水面,波澜骤起,把浮漂带得东倒西歪。 等水面重新平复下来,他才沉沉开口:“朕是真生气。被愚弄尚且能够忍耐,可一想到那么多有才之士就那么死在大火里,实在……” “户部仓管贪财,把原先的上等蜡烛换成了下等。偏偏贪心不足,连新修贡院时的砖瓦木材都一并换了。” 单议秋平淡道,语气没有多少起伏。“本来未必会事发,偏偏那夜起了大风。” 烛火摇动,烧了考卷,考卷又迅速向上飞起,燎着了帷幔和梁木。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一间号房便燃成了火海。 那夜的贡院,上百间号房连成一片,考生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唯一的出口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甬道。 火烧起来的时候,浓烟先灌满了整条甬道,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细想怎么能不心惊。 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事隔多年,陛下仍愿意追查幕后真凶,已经难能可贵了。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谢怀成没有接话,脸上的凝重之色久久不曾散去。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现在困扰谢怀成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人命——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卷宗翻得再厚,也不过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真正让当今皇帝寝食难安的,是谢奕。 早早便在心中定下的储君,犯了这样大的错,虽然并非他亲自授意,可难保他不知情。皇子妃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她母家做下的那些勾当,谢奕当真一点都不知晓吗? 皇子妃被废为庶人那天,单议秋得到消息,谢怀成亲自去见了那个女人。 也不知道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回宫以后,谢怀成又发了一场大火,把养心殿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单议秋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侧过身,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闲聊般说道:“其实陛下正值壮年,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 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点。 单议秋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若是提前让哪位皇子知道,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处处妥帖。倘若自觉身处高位,愈发谦逊倒还好说,就怕恃宠生骄。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到那时就难办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 谢怀成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单议秋。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 “国师给朕讲这些,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他问。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可那份笑意没有渗进眼底。 单议秋垂下眼眸,笑意浅淡而坦然,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陛下是真龙天子,我虽被尊为国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做什么?” 他把手炉捧在手中,十指拢在那层温热的铜胎珐琅上,慢条斯理地暖着手。 “况且,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我大概也差不多了。” 谢怀成移开目光:“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 “实话实说罢了,”单议秋道,语气轻而又轻,“陛下若是实在担忧,日后可以有旨意。” 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 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感受到了几分危机,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 谢怀成的神色一成不变,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 默了片刻,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国师说笑了。朕能有什么旨意呢?”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而正在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谢怀成下意识攥紧了竿柄,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看准了时机,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一尾大鱼腾跃而出。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银红交错,水珠四溅。 单议秋眯起眼,认出来了。 “是鲤鱼。” 他笑了,从矮凳上站起身来,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跳的大鱼。 “都说鲤鱼跃龙门。陛下钓了鲤鱼,对您来说,说不定是个好兆。” 谢怀成提着鱼竿,看着那条肥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巴,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阴云终于散开一线。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很远,连站在甬道口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 当天下午,这尾鲤鱼被养在一只精致的青瓷水缸中,由皇帝身边的都太监亲自捧着,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城,送进了四皇子谢桓的寝殿。 缸里的鲤鱼甩着尾巴,水花溅在青瓷内壁上,把缸沿上新贴的封条都打湿了一角。 都太监传了陛下的口谕,只说是今日御钓所得,赐给四殿下赏玩。 鲤鱼跃龙门。 真龙天子亲手钓上来的鲤鱼,不送给别人,偏偏送给连日来为查案奔波劳累的四皇子,还用了这样隆重的排场。 是在暗示什么吗? 难不成是说四皇子也有跃龙门的能耐? 一时间,朝野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二皇子谢奕摔烂了桌案上的笔洗。 时间如白驹过隙,飞逝而过。
第119章 安睡 咸景二十年夏初。 养心殿中传来旨意,宣单议秋进宫。 旨意来得突然,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和宁将许久不曾打开的首饰盒子尽数启开,一边嘱咐侍女给单议秋换衣裳,一边拣选了好几件成套的发冠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来挑。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何必呢?进宫一趟而已,穿这么隆重。”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宣国师进宫了。此次是为了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和宁神色严肃,手里捧着两顶头冠正在考量——左手是白玉冠,温润内敛,更合国师的气度;右手是那顶早些时候御赐的犀角嵌玛瑙,虽然华贵,却因为是陛下亲赏,戴上便多了一层恭敬的意味。 她一时拣选不出,索性两套都捧到单议秋跟前,让他自己拿主意。 “还能为了什么?”单议秋声音懒散,从妆台上拈起一枚耳坠,看了看又丢回去,“左右也都是那些事情。之前又不是没听过。” 和宁将两顶头冠并排搁在妆台上,轻声道:“四皇子要满二十了。” “是啊。皇家的孩子里又多了一个及冠的。”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妆台上的一把玉梳,“就是不知道准备怎么封,封去哪里。” 四年前,单议秋与谢寒声联手,断了谢奕未满二十便封亲王的先例。 可孩子既已成年,便不能一直养在宫中。两年前陛下封了谢奕一个郡王,也算体面地送出了宫。 这四年里谢奕与谢桓一直在暗处较着劲,明面上倒没有闹得多难看,反而各自做出了一些说得过去的政绩。 皇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多磨练磨练这几个儿子,便不好厚此薄彼——谢奕封了郡王,谢桓及冠的时候自然也要封。 这次召单议秋进宫,大约就是商量封王的相关事宜。 这些关节和宁心里也清楚,因此只略提了几句便撂下了话题。 她重新捧起那两顶发冠,往单议秋面前递,问:“国师喜欢哪个?” 单议秋扫去,目光在犀角嵌玛瑙上顿了一息:“玛瑙的这套也太亮眼了。” “不算亮眼啊。” 和宁低下头看看发冠,又抬起眼打量单议秋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衬国师正好。只怕还有些暗淡呢。” 单议秋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他最近心情好了些,待人也和善了些,所以和宁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和宁从没有当面夸过他好看,更别提用这种直言不讳的口吻了。 “和宁,你是在教我以色侍人吗?”单议秋缓缓问道。 和宁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就算了,何必讲这些。那就白玉冠吧!” 说着,她摆手让正给单议秋挽发的侍女退后,自己亲自上阵。可还没来得及捧起那顶白玉冠,单议秋又懒洋洋地开口:“还是玛瑙吧。” 和宁动作停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出了她的疑问,单议秋伸出手,摸了摸冠上那颗莹润透亮的深红玛瑙,随口解释道:“我最近命里缺火。” 这解释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一听便是信口胡诌的。 和宁摇摇头,颇为无奈:“国师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 她没把话说完,捧起头冠走上前去,手指穿过他散在肩头的乌发,熟练地收拢、挽起、固定。 镜中的面容被深红的玛瑙一衬,果然比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4 首页 上一页 2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