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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费解地看着单议秋,好像他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会失败吗?” 她是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师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况且那几个皇子也没有多聪明,事情若当真难办起来,也不过是多杀一批人,继位时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世骂上几百年罢了。又不是输不起。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眉眼弯弯:“是啊。怎么会失败呢?” 先前弥漫在眉眼之间的愁云惨淡,被这几声笑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把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边整理袖口的系带,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别院的方向走了。 步伐轻快,与方才蹲在田里翻土时判若两人。 和宁仍旧蹲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丛随风摇晃的麦冬,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国师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被含糊过去了! …… 夜里,栖云别院的膳房忙得热火朝天。 好几样别致的山间菜肴被精心烹饪,最后一碟菜刚摆上桌,外面便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马匹打了个响鼻,紧接着便是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膳厅的方向过来。 单议秋将手中翻了大半的书册丢到一旁,偏了偏头,刚好躲过和宁从旁边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再一抬眼,那个跑了一下午西郊大营的人已经迈进了门槛。 “国师在等我吗?”谢寒声问。 他一路快马加鞭,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从冠帽底下跑了出来,贴在额角。 骑装上既有田间带回来的泥星子,也有方才快马时溅上去的新鲜泥点。 他进门时兴奋激动,又在离桌案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摆,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不如我先去更衣吧。” “等你更完衣,饭都凉了。坐吧,多大点事。”单议秋说。 谢寒声便依言高兴地落了座。 他没有动筷子,乖巧等待,单议秋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和宁,抛出了一个象征友好的询问:“要不要一起?” 和宁绷着脸摇了摇头。 她朝单议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膳厅,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即便是谢寒声,也看得出她生气了。 原先因为终于能坐下来,跟单议秋一起用饭的兴奋神色有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单议秋,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我气了,”单议秋轻描淡写,夹起一片笋放进谢寒声面前的碗里,“跟你没关系。吃吧。” 他既然这么说,谢寒声就没有追问。 他夹起第一筷子菜,先放进单议秋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 用过晚膳,仆从轻手轻脚地撤走了空盘。 谢寒声坐在桌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那份不舍开始向上泛。 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国师已经为他耽搁了大半天,又留他用了晚饭。再赖下去,就太不知趣了。 可太久没有见到单议秋了。谢寒声忍不住想。 上一次见面还是立冬前后的事,隔着好几层人,在宫里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克制,可一想到只要再多坐片刻,就能跟心上人多待一段时光,那份贪恋便像被晚风撩起来的火苗,压都压不下去。 单议秋看出了谢寒声的神色异样,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用眼神示意谢寒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 栖云别院的回廊建得曲折而幽深,廊腰缦回,两侧的白墙被月光染成了浅淡的银灰色。檐角挑出去的弧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剪影,风从廊下穿过,把白日的暑气吹得一丝不剩。 下了几级石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流水静静地铺展在山石之间,水面宽阔而平滑,像一整块被月光洗过的深色琉璃。池水从不远处的石罅中汩汩流出,沿着一道用卵石铺成的浅沟缓缓向下流淌,水声细碎而清澈,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单议秋在池边的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了下来,谢寒声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没有彻底退去,山石被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并不凉,反而有一股温吞的余热。 风从竹林的间隙里穿过来,有清冽凉意。 谢寒声沉默着,目光落在池水上。 水面被夜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波纹,月光打在波纹上,被揉碎成一片又一片跳跃不定的碎银。 他望着那些散碎的光斑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心里那份不舍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单议秋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天睡得怎么样?”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不是在问他昨晚在床上睡得如何:“国师关怀。睡得很好。” 单议秋点了点头:“看来最近太疲累了。” “还好。”谢寒声说。 单议秋又换了个问题:“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谢寒声的心里紧了一下。 他是要走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西郊大营那边的事还没办完,明日一早还得再去一趟。 可听到心上人有催他走的意思,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了一点别扭。 谢寒声拽拽衣摆上干透了的泥渍,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磨蹭,低下头,声音放轻:“这就走。” “如果不妨事的话,”单议秋依旧望着池水上浮沉不定的碎月,“殿下今晚也可以住下。栖云别院房间多得很,随便挑哪间都行。” 谢寒声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倏地转过头去看单议秋,发现单议秋的视线仍旧落在池水上,侧脸被月光洗得素淡而沉静,像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他答不答应。 “真的吗?”谢寒声脱口而出,声音抖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明显,连尾音都飘了一下。 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了,语调里的惊喜都没有设防,那份渴望坦荡荡地铺展在夜风里,连掩一下都来不及。 可既然单议秋没有看他,他也就没有急急忙忙地藏回去,继续注视着单议秋的侧脸,任那股热意在胸口翻涌,嘴角不争气地往上扬。 “是。”单议秋说。 谢寒声实在没有忍住,垂下眼笑了一下。 “国师真好。”他说。 他太年轻,又太喜欢了。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忍耐,可那份心思到底没能彻底藏住,在只言片语中流露出许多。 单议秋忽然偏过头。 谢寒声躲闪不及,直愣愣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月光如练,而流水潺潺。 谢寒声看见月光落在单议秋的瞳仁里,那圈柔软清亮的琥珀倒映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单议秋移开了目光。 “殿下不该这么看我。”他望向水面,淡声道。 谢寒声喉咙干渴,心中慌乱:“……我怎样看国师?”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惊慌失色。 “就这样,”单议秋说,“殿下看我,仿佛水中月。于礼不合。” 他发现了。谢寒声怔然地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寒声脑海里所有的混沌与喧嚣,余下的只有一片灼亮的空白。 天地都在这一刻急速地旋转起来,然后一齐坠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第121章 金屋 赶在一头栽倒前,谢寒声撑住石阶,原地晃了晃,坐稳了。 即便是在回霜轩里病得快要死了,被国师捡回阆风殿的那个冬天,谢寒声也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丢人过。 那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刻倒好,人好好的,饭也吃饱了,既没发烧也没中暑,却因为被心上人一句话,吓得差点一头栽进池水里。 看来自己的心性还是太脆弱了,需要多多历练。 原地做了两息的心理建设以后,谢寒声抬起头,小心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他一边祈祷国师方才恰好走神,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一边鼓起勇气把视线送过去,却见单议秋正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也被他那副险些栽倒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我原以为殿下身体已经大好了,”两人对上视线,单议秋慢慢地说,措辞比平时更谨慎,“但看来好像……” 他没把话说完,谢寒声已经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所以他不光被国师吓得差点栽进池水里,还让国师误以为他身体不行,谢寒声光是想一想都非常抗拒。 “我没病,”他僵着嗓子说,“当年国师与太医照料得十分细致,我真的已经大好了。”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单议秋皱起眉,细细地打量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嘴硬便轻易放过,“我看殿下刚才神色恍惚。” 他非要得要一个回答,而谢寒声还没缓过劲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吭哧了好一阵,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我被吓到了。” 单议秋沉默片刻。 池水在两人脚下流淌,石隙里的水流声细碎而绵长,把这段沉默拉得格外磨人。 “……被我?”他问。 谢寒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摇头。他现在真的需要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池水,顺着水流一路漂出栖云别院。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愧对国师恩情,有违祖辈功德,实在羞愧。 谢寒声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指尖插进额前的碎发,掌心捂住眼睛,准备就这样把自己闷死。 而身旁在经历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拇指稳稳当当地扣在谢寒声的腕骨上,将他赖以隐藏的遮蔽从脸上扯了下来。 谢寒声抬起头,惊觉单议秋已经半贴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掌的距离,原先僵硬的思绪被这一吓,骤然清醒了许多。 “国师不怪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旁人——任何人——谢寒声都会怀疑他们正酝酿着把自己推下水去。但此时此刻,离自己不过半掌之远的人是单议秋。 谢寒声没有感觉到国师在怨他。 “有人会比我更生气。”单议秋平静地说。 他的手仍然搭在谢寒声的手腕上,食指指腹恰好落在一个脉搏点上,急促的心跳随着血液奔流到他的指尖,快得像擂鼓。 单议秋却没有再看谢寒声涨得通红的脸颊,转而将目光移开,凝视着两人脚下的潺潺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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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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