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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单议秋不与他拉扯,弯着眼角继续笑道:“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不碍事。” 他好声好气,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近过去,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仔仔细细地收拢好,立在墙角。 接着他轻声问:“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 “他喊得那么大声,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 谢寒声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学生”的称呼,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 他来得不巧,也可能太巧了,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可没料到,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 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赵望北,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 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偏偏国师不生气,还哄他,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等回到正殿,四周重新明亮起来,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 “给了。” 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丢在案上:“你的小楷写得不错,很端正。而且不像你写的。” 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 单议秋口述药方,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 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 他低下头,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小声道:“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 右手写字太明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是国师递交,如果让父皇认出来,后续不好解释。 所以落笔之前,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 国师发现了不对,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想到这里,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轻轻蹦跳了两下。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 他又问:“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能查出什么来?” “我不确定,”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过身来,“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 他这样一说,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 他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缓缓开口: “再过两个月,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灾情开始,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而且听人回禀,当夜值守的河防营……尽数被水冲塌,无人生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 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 连日暴雨虽然可怕,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不断地填沙包、打木桩,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 想到这里,谢寒声抬起头,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何敬文,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丈的嫡子。 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 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不徇私,不弄权,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 可如今,这看似清高的安排,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便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 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愚笨无知,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善恶,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 可同时,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 他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 颍州的事,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那谢寒声万死不辞。 他问道:“国师要我怎么做?” 听见他的问题,单议秋怔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 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殿下做些准备。”单议秋缓缓说道,“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 他不解释缘由,只给出一个方向。谢寒声未曾追问,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没有一丝犹疑。 “夜深露重。殿下换完衣裳就快些离开吧,小心风寒。” 单议秋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夜雨沾湿的肩头掠过。 夜色沉沉,将正殿门外那片回廊笼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 …… 第二日,皇帝下旨。 礼部主事周望北,即日擢为钦差大臣兼治水御史,赐尚方剑,总领颍州水灾查勘、堤坝修复、赈灾钱粮调拨诸事。地方上凡涉灾情之案,无论牵涉何衙何官,准其先行查办,再行奏闻。 旨意措辞冷硬而干脆,末了还缀了一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一加上,便把天大的权柄交到了一个六品小官手中。 周望北在养心殿外磕头谢恩。干脆利落。 随后他站起身,将圣旨双手捧在怀里,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包袱果然已经收拾好了,系得紧紧的,挂在马鞍一侧。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积水里的倒影,一队人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议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那一队人马越跑越远,在尚且阴沉的天色下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 京城的雨已经停了,可云层还没有散尽,风仍旧很大,吹得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单议秋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走下城楼。 9653忽然冒了出来,跟单议秋咬耳朵:[昨天晚上,谢寒声派了一队人马往颍州去了。] 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是我给他的人马,还是他自己的人马?” [他自己的,]9653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角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确实。 单议秋微微颔首,没有多想,继续下楼梯。 可9653观察细致,忍不住又多说:[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 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就一直很上进,从不偷懒,从不推诿。 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 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 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嘴角弯起,言不由衷:“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们两个很可爱。]9653非常认真地说。 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谢谢。” …… 溃堤后第十二天。水退了一半,露出遍地淤泥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周望北来到颍州。 他扯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蹄子踩进烂泥里,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周望北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颍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城墙还在,可城门外的那些民房只剩下几截高低错落的断壁,城门口临时搭了几座草棚,棚子底下坐着躺着一些灾民,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在阴沉的天光下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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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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