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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扯上去的白布从檐口一直垂到门槛,布角没有来得及缀上重物,只用竹条草草地压着边,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拍在门框上。 府里府外的下人脚步匆忙而凌乱,后院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飘荡,听不真切,却无处不在。 谢桓死得太突然了,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颍州赈灾的款项与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昨夜忽然就没了。 府里的下人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满府乱糟糟的,连在正厅里奉茶的侍从都跑没了影。 谢寒声站在前厅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他衣襟上沾着香灰,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还没走近就连声告罪。 “六殿下——六殿下恕罪,府里实在……” 老管事拱手时声音还在发颤,一双老眼通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将谢寒声引进了正厅。 正厅里的陈设还没有来得及撤换,桌案上摆着昨日午后撤下来的茶具。座椅上的锦垫尚未换上素色,大红织金的面料在满府素白之间格外刺目。 老管事看到这一幕,脸上实在没有光彩,可郡王妃得知谢桓死后险些晕死过去,现在还躺在卧房里让太医救治,府里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人。 如今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是体面了,再奢求更多,只怕会忙得更混乱。 他引着谢寒声坐下,又让一个刚从后院跑上来的小丫鬟去沏热茶,连声说了好几遍怠慢,每说一次,脸上的皱纹便愁苦一分。 谢寒声看着,心中百无聊赖,面上仍要装出关切的模样,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老管事闻言如蒙大赦,弓着腰又匆匆赶回灵堂那边去张罗,背影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寒声独自坐了片刻,小丫头将热茶端了上来, 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可惜冲泡手法不够,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过了,少了几分应有的甜香。 谢寒声才懒得喝谢桓府上的水,只是将茶盏端在手里,指腹贴着微烫的瓷壁,感受那点热度从指尖慢慢传递到掌心。 厅外廊下不时有人跑过,脚步声一阵急过一阵,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吩咐与询问。 谢寒声垂着眼,默默等待着。 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那人只停了不过几息工夫,灰蓝色的袍角在门槛边一闪,目光与谢寒声的视线碰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连门槛都没有跨进来。 谢寒声摸了摸杯盏上的祥云纹路,将茶盏搁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郡王府里实在太乱了。 后院在搭灵棚,前院在迎客,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官员挤在花厅里,面面相觑,几个太医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争论,御林军的人马刚到。 满府的人各有各的忙乱,没人注意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花园,藏进假山背后的角落里。 桂树的枝叶低垂,浓密的树冠将这一小片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等到周围的人声被隔开太远,走在谢寒声前面那人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从七品的乌木腰牌,牌面上錾刻着“医正”二字。 谢寒声站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太医姓沈,单名一个济字,在太医院任职刚满三年,品级不高,却是谢寒声亲自挑出来放在太医院里的人。 闻言,他躬下身去,两手套在袖中,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句多余的铺陈。 “昨夜戌时三刻,太医院接到郡王府急信,称四皇子突发身体抱恙,腹痛难忍,急需太医前往救治。院判差了当值的方太医与郑太医二人同来。二人到府后,四皇子自述是午间用了些冷食,疑为肠胃不调。方太医诊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疏风理气的方子。可药还没来得及煎好,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府里便又传来消息——四皇子薨了。” 听沈济讲完经过,谢寒声眉心微蹙,朝桂树缝隙外忙乱的府邸扫了一圈。 花园外头,不时有佩刀的禁卫快步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与远处灵堂里时断时续的哭声混在一处。 这些禁卫不是郡王府的府兵,是刚从宫里临时调来的。 从昨夜以为四皇子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到后来骤然暴病离世,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没撤,宫里的人已经到了。 现在郡王府里不光有太医院的医官,还有刑部和御林军。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查清楚谢桓究竟是真的急病暴亡,还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谢寒声收回目光。 他头还疼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看?” 沈济躬身束手,连一丝犹豫也无:“四皇子的确是因病离世。” “他自己得的病,还是有人让他得的病?”谢寒声又问。 他问到了点子上。 沈济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明说,而是将两手在袖中交叠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都一样的,殿下。四皇子已经死了。若不细查,是查不出来的。” 而现在的情形,根本经不起细查。 颍州水灾未平,瘟疫才刚刚见到一点控制的苗头,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南边。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郡王府里查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皇帝该怎么给镇北将军府交代?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稍有不慎,边关与京城之间那根本就绷得极紧的弦。或许就会骤然断裂。 因此无论谢桓实际上是怎么死的,他现在都只能是因病离世。 这些关窍不用细想也能明白。换做以前,谢寒声或许会觉得唇亡齿寒,心中忧恐。可他现在只觉得好笑。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他可能真会笑出声来。 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济躬身一揖,转身便走。 灰蓝色的袍角在假山石壁上蹭了一下,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桂树浓荫的深处。 谢寒声靠在假山冷硬的太湖石上,仰头抬手去够头顶那枝探出石缝的桂树枝条。 叶片是深绿色,厚实而光滑,叶缘缀着细密的锯齿。他没有舍得把叶子摘下来,只是用指腹捏了捏,沾了一手昨夜未干的湿意。 约莫一刻钟后,谢寒声才慢悠悠地从假山后面踱步出来。刚踏上回廊,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田正。 田正脸上满是慌张,额头上憋着一层细汗,呼吸又急又浅,已经在府里找了他好几圈。 “殿下!您去哪儿了?” “没去哪里,”谢寒声心不在焉地说,脚步未停,“着什么急?” “奴才哪能不着急!”田正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现在府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您又是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可——” 也不知道是怕被人听见,还是在避谶,田正没敢把话说完。 他那张圆脸皱得极其复杂,眉头拧在一处,嘴唇抿了又抿,急得就差伸手去扯谢寒声的袖子。 谢寒声偏头瞧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没有忍住,大笑出声。 也幸亏他们此刻正在回廊最偏最暗的那一段,廊柱粗大,檐角低垂,旁边便是通往后院柴房的小岔路,连府里的下人都很少路过。 因此即便谢寒声笑声很大,笑得过于放肆,也没有被旁人听见。 田正人都傻掉了,瞪着眼睛看谢寒声笑得弯了腰,想要伸手去扶,又不敢真的碰到他家殿下,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来回比划:“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谢寒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了指灵堂的方向:“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 田正非常茫然。 他一面想阻止自家殿下说些不该说的话,一面也确实是半点都没想明白到底好笑在哪里。 他酝酿了片刻,试探着小声问:“奴才……实在没看出哪里好笑。” 谢寒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忽然收拢,语气变得尖刻:“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 跟犯病似的。 田正愣在原地。 谢寒声没再理会他,直起身来,抬手整了整笑乱了的衣领,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他确实不觉得好笑。只是除了笑以外,谢寒声找不出更恰当的表达方式。一团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愤,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永不停息地燃烧着,烧得他无所适从、头痛欲裂。让他几乎感受到了一种接近受辱的愤怒。 单议秋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吗?回到灵堂的路上,谢寒声歇斯底里地想。 他的头越来越痛,可疼痛却没有带来昏沉,反而让他愈发清醒。他头一次用一种接近跳脱的目光看待自己周遭的一切。 而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他怀疑自己会在自己名义上四哥的灵堂里当场吐出来。 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国师,走在路上,脚步蹭过的泥土都有资格被人跪拜。 如此高洁,可为什么又如此空洞? 你就是为了这种破烂生活而离开我的吗?谢寒声想问他。 去做一具人偶,做一个灾害到来时承受愤怒的角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些都要比我好吗? 问出这些问题,不亚于在本就伤痕累累的自尊心上再刺一刀。所以谢寒声不会问。 他觉得自己此生从未这样混乱过,好像他刚刚弄丢了单议秋,跟单议秋隔着千年万年、千世万世的距离,又好像他与单议秋从来没有分别过,他们一直在一起。 想到这里,谢寒声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田正嘱咐:“一会儿我如果昏过去,就说我是伤心过度。知道吗?” 田正眼睛瞪得不能更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哆嗦着点了点头。 谢寒声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便放心地走进了灵堂。 …… 半个时辰的整理筹备,灵堂已经比谢寒声第一次到的时候体面了太多。 素白的布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将四面墙壁遮得严严实实,香案上供着长明灯与五色果品,烛火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把整间灵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混着灵前女眷身上淡淡的脂粉气,搅成一股沉闷而庄严的肃穆。 几个郡王府的女眷跪在灵前,其中有谢桓的妻妾,也有府里的庶女与侍婢,哭声此起彼伏。来往的王公贵族神色各异。镇北将军府派来的人站在灵案右侧,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谢寒声排在最后面,敬香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嘈杂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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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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