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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好像又瘦了。”谢奕说。 谢寒声回过头,正好瞧见谢奕穿着一身端正的素服跨进灵堂的门槛。那一身素服剪裁合体,衣料是上等的细葛,白得发亮,与他身后那些穿着粗麻孝衣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他的仪态很好,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面上虽然有恰如其分的悲伤,但不难看出,他精神不错。 谢寒声点点头:“知道四哥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附近,所以……” 他顺便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早。谢奕闻言点了点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一直是这样的。 在谢奕看来,能有资格跟他竞争的人只有谢桓,谢寒声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不受父皇宠爱、也没什么大作为的废物弟弟罢了。 现在能活得勉强像个人样,只不过是因为父皇近来心情好,心生怜悯。等父皇殡天,谢寒声照旧要被打回原形,踩进尘埃里。 而也正是这样的忽视,让他在某些瞬间不自觉暴露了些许端倪。 谢奕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棺材,低头抹泪的同时,嘴角勾起。 那弧度极浅极快,只在唇角停留了不过一息,便被他用袖口掩住了。可谢寒声看见了。 那是一个谋杀成功的凶手回到作案现场,观赏自己血腥果实时的笑意。 谢奕大概已经看见自己身披龙袍的模样了。他除掉了自己登上皇位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剩下的人在谢奕看来不过是泛泛之辈。 他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谢寒声收回目光,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后用手轻轻扇灭明火,将香举到眉心,躬身三拜。 他听着身后连绵不绝的嚎哭声,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阆风殿派人前来还有多长时间。 一炷香过后,灵堂外有人通报。 “国师到——” 惶恐悲伤的氛围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跪在灵前的女眷中,有好几个人对着眼色,似乎没料到单议秋会来得这样早。 按惯例,国师从不出席任何丧仪。 他上一次踏进灵堂,还是先帝驾崩那一年。 谢寒声低眉敛目,退到灵堂之外。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一队人匆匆靠近灵堂。走在最中央的那个人,他们前几天刚刚见过。 单议秋穿了一袭素衣,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极简的云纹,通体温润素净。 他从廊下穿过的时候,衣摆被晨风轻轻拂起,似皎皎仙人下凡来,给皇帝死去的儿子敬香。 谢寒声又想笑,但现在场景太不合适,他咳嗽一声,将那股笑意硬生生压在嗓子里,抬袖掩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追着单议秋的背影,一眨不眨。 等单议秋走进灵堂之后,谢寒声顺着一条小路离开郡王府,来到王府侧门外,那片停放马车的小空地上。 阆风殿里配得上给单议秋用的马车,谢寒声全部坐过,因此只一眼,他就从那一排轿子与车马中认出哪一辆是国师的。 车夫也认出了谢寒声。 虽然单议秋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嘱咐过什么,但国师对待六皇子的态度与常人不同,这是阆风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因此当谢寒声走出郡王府侧门,径直停在马车前,作势要上车时,车夫连拦都没拦一下,反而利索地弯下腰,将踏凳摆好。 谢寒声在马车里安心坐好,等着敬香的人回来。 …… 一刻钟后,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是单议秋的声音,不疾不徐,与平日并无二致:“替我去宫里问一句,看看陛下心情如何,身体又如何。” 他接着嘱咐和宁,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镇北将军府派了人来,你也叫人去他们府上问一问。告诉他们,我已经为四殿下设了灯火,请他们万万要放心。” 和宁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单议秋又靠近马车几步,这时车夫低声说道:“国师,六殿下在里面。” “是吗?”单议秋心不在焉,“我听说他来的很早……” 他对自己的手下人一向宽和,跟谁都聊得上两句,从来不摆架子。 平常谢寒声相当喜欢他这点,可是现在,听着单议秋好声好气地跟车夫说话,心里却愈发怨愤,眼前仿佛有妒火在烧。 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好,就是不要他。 妒火中烧之际,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 天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手的指节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单议秋弯腰走进马车,看见谢寒声以后,他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便扬起一抹笑容。 “殿下不该这个时候进我的马车。”他说,漫不经心地劝告,却不含责备,“让人看见就不好——” 话音未落,谢寒声骤然暴起。 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单议秋的衣襟,指节攥紧那层素白细葛的经纬,用力之大,直接将单议秋拽到自己身前。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敬逾矩的举动,此刻倏地发难,单议秋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喉咙,随即便被惯性拖进了谢寒声的两膝之间。 素色柔软的衣摆在他身后逶迤委地,铺展在车厢底板上,仿佛一朵被揉碎了的白昙。金桂的香气愈发浓重,被这一拽搅得四散开来,缠绵地涌进谢寒声的鼻腔。 单议秋怔怔地抬起头,不明白谢寒声为何忽然作此举动。 他的发簪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白玉簪底下松脱出来,垂在耳侧,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太惊慌。 于是谢寒声向下俯身,抬起那只因水汽散尽而变得冰凉的手,指腹贴在单议秋的侧脸,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他顺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抚摸描摹。 “国师看着好累,”他低声问,声音沙哑粗糙,“国师做梦了吗?” 单议秋任由他抚摸,闻言睫毛轻颤一下,像是被谢寒声的目光烫到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国师没有做梦。”他回答。 “是吗……” 谢寒声喃喃自语,手指停在单议秋的耳后,没有再动,“可是我做梦了。” 他身上那些异变的痕迹已经尽数消失了。 鳞片缩回了皮肤底下,一片一片地重新沉入血肉深处,只在脖颈与肩窝交界的那块金色胎记上留下难以察觉的暗痕,如同被皮肉掩盖的旧伤疤。 谢寒声还是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鳞片刮伤他的血肉,他要被妒火怨愤烧死了,能救他的人就在眼前。 他求生心切,难以自控地靠近过去,几乎要将整个人贴在单议秋身上。 他的胸膛贴着单议秋的肩臂,膝盖抵着单议秋的腿侧,两人吐息纠缠,相隔不过半个指尖的距离。只要再凑近一点,只要他再往前偏那么半寸,就能吻上这位神仙贵人的嘴唇。 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感受着他的靠近,单议秋的呼吸颤抖一瞬,一抹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耳根一路往下,隐没在衣领交叠的阴影里。 他看起来很渴望得到亲吻,很渴望在灵堂外马车里得到名不正言不顺的欢爱,战栗如欲望般绽开,分外动人。 谢寒声却没有再靠前。 他牢牢控制住这仅剩的一点距离,只有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单议秋的唇角,看着指下的皮肤染上越来越深的绯色,他低声开口。 “国师,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你疼疼我,好不好?”
第126章 所亲所眷 “……国师,我好害怕。” 貌似难过的言语徘徊在肩颈之间,明明是在祈求安慰,可话脱口而出,却像是野兽在用尖牙轻轻磨蹭人类的心跳。 谢寒声喃喃说着,感觉到单议秋在他手中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你害怕什么呢?”单议秋在他头顶问。 此时,外面一片哭声震天。谢寒声名义上的四哥尸骨未寒,正躺在灵堂后面的棺材里发烂发臭。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面上都是一副悲痛欲绝、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哀伤。那些哭声与哀悼,几乎要在郡王府上空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他们两个人身处其中,却又完全跳脱出去,彼此不明不白,难堪地倒在马车里,连衣裳都纠缠在一起,车帘之外便是满府的素白与嚎啕。 谢寒声手上用力,轻轻一压,单议秋便顺着他的力气倒了下去。 素白的衣摆在车厢底板上铺展开,仿佛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宣。 单议秋的后背贴上软垫,仰面望着马车顶上的木色纹路。谢寒声则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颈处,鼻尖蹭着锁骨上方的一小片温热皮肤,继续诉说自己有多害怕。 “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他半真半假地说,嘴唇蹭过单议秋的衣领,“梦见谁都害怕我,谁都不要我。” 抚过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寒声闭着眼睛,那团从昨夜折磨他到现在的火焰还在继续烧着,逼他吐出些更难听的话语。好像只有让单议秋也尝一尝那种灼痛,谢寒声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国师也不要我。” 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不忍心听,“怪我自己没出息。” 前面那些话未必有多少真心,可最后一句,实在是他最想骂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做错些什么,是旁人始乱终弃,是旁人将他丢下。可即便被人这样对待了,谢寒声还是舍不得说出多么不堪入耳的话,翻来覆去地骂,最后也只骂到了自己头上。 真是被洗脑了。 单议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抚过谢寒声的头发,动作比方才更轻。 “国师不会不要你。”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从来不曾这样耐心过。 谢寒声短暂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单议秋衣襟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暗纹。纹路绣得精细,云纹的尾端拉得细长,蜿蜒盘旋。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小段,轻声开口:“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好看,说你要对我好,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说他们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最好是一方说得好听,另一方听得舒心,然后两人说完听完一起忘记,这样才算圆满, 怕就怕一个说得漫不经心,另一个却当了真。 谢寒声眨了眨眼睛,固执地重复一遍:“你以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躺在单议秋的身上,听着单议秋的心跳,看不见单议秋的表情,因此也看不见自己这番话落下去之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究竟浮起了什么。 谢寒声小心流露出一点愤怒之外的东西,不指望这个冷心冷情的混账能听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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