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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宁沉默了片刻,说:“六殿下不会退。” 旁的事情,和宁未必清楚,但六殿下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了能在心上人面前赚点好处,刀山火海他也敢去,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小埋伏,就踟蹰不前。 单议秋没有答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谈话刚歇,青袍道人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了。 他丝毫不顾及侧殿的规矩,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三碟糕点。 一碟桂花糕,一碟茯苓饼,还有一碟豆沙卷。色泽诱人,造型精致,外皮沾着细密的糖霜。 甜香瞬间笼罩在三人鼻间,青袍道人一边摆碟子,一边大声道:“那个姓周的,又递了一封折子上去,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 和宁皱眉:“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青袍道人拍了拍身上尘土,将食盒放回地上,闻言思索:“一个时辰前了吧?也不知道是怎么琢磨的,内廷没往外传。” 单议秋走到桌前,随手捡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陛下什么反应?” “没什么动静,里外都很安静。”青袍道人说。 他也拈了一块茯苓饼,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见有人私下议论了。” 和宁也坐了过来,她没有拿糕点,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单议秋手边。 她问青袍道人:“都在议论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青袍道人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说何敬文一个小小的颍州知府,他贪的钱能修几条堤坝?账上那些亏空,跟实际拨下去的数目根本对不上。有人说那些银子根本没进何敬文的私库,流到别处去了。” 至于流到哪里,没人敢明说,但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心里都有数。 和宁皱眉:“周望北的折子还没批,消息倒先走漏了。” “走漏了才好。” 单议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慌的人慌起来,浑水摸鱼才方便。” 皇后在宫里下了两步棋,一步是谢奕顺利继位,另一步是在外面养兵。继位不成外面就动手。 “现在折子递上去了,陛下压着不批,消息却已经传开了,你猜皇后今晚睡不睡得着?” 闻言,青袍道人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单议秋放下茶盏:“谢寒声在颍州查到的那些银子,每隔两个月汇一笔,数目相同。这不是分赃,是养兵。这些兵养在哪里,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青袍道人来回奔波一天,饿得不轻,又拿起豆沙卷。 “能养在哪里?”他腔调含糊,“京城附近肯定有皇后的人,但大批私兵养在眼皮底下,太显眼了。” “所以一定是养在远一些又不太远的地方。调起来方便,平时又不容易被注意到,”单议秋接着说,“他查到的那笔银子去向就是线索,顺着摸下去就能找到地方。 “只要找到这批兵提前按住,皇后的第二步棋就废了。” 和宁闻言抬起头来,期待地看向道人。 顶着她的目光,青袍道人认命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豆沙卷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我去前面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说完,他站起身,任劳任怨干活去了。 …… …… 夜深时,又下起了雨。 秋末冬初的细雨,密而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殿中烛火都撤了大半,只余案角一盏长明灯。 单议秋坐在灯下面对棋盘,和宁忽然推门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衣摆上沾了一片细密的雨珠。 她将门扇合拢,快步走到单议秋面前,声音尽可能压低:“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晚不曾翻牌子,也未召任何人进养心殿。都太监方才亲自去太医院取了一帖药。” 单议秋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动吗?”他问。 和宁摇头:“一如往常。” 都太监亲自去取药,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如果是平常生病,叫太医去看又能怎么样?这副架势,倒更像是怕走漏了消息。 思及此处,单议秋搁下棋子:“我要进宫。” 和宁毫无意外之色,她从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 “国师觉得事出反常?” “我觉得是谢怀成自己不想张扬。” “你的意思是——” “之前的病是累的,这次未必,”单议秋系好系带,“走吧。” …… 雨丝细密,落在斗篷上无声无息。 阆风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阴影里,看见单议秋出来,低眉敛目,将灯笼往他脚前的石阶上照了照,快速退到一旁。 一辆黑顶小轿已经停在了门边,单议秋坐上去后,轿夫无声抬起轿子,专挑没有巡逻禁卫的偏道,快步朝宫城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湿滑,积水中倒映着宫墙上悬挂的风灯,光晕被涟漪揉得碎碎的。 绕过乾元殿后面的窄巷,从御膳房旁边的小角门穿过去,再拐一道弯,养心殿后面的那排石榴树便出现在眼前。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树影后面透出殿内昏黄的烛火。 都太监亲自站在养心殿的后门外。 本该守卫森严的养心殿后门,此时竟只有他一人。廊檐很窄,遮不住斜飞的雨丝,都太监半侧身子的衣袖已经洇湿了一片。 远远望见那个裹着深灰斗篷的人影从石榴树后面走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随即又谨慎收敛。 他没有迎上前,而是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没有沾雨的手搭在门扇上。 单议秋走到门前,拉下兜帽,都太监低声提醒:“陛下醒着。” 说完,他手指用力,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 等那道素灰的人影没入门后,都太监又将门原样合拢,用拂尘扫了扫飘飞的雨丝,继续守在廊檐下。 …… 养心殿里只点了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大半个寝殿都沉在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龙床的帐子放了一半,另半边用铜钩挂着,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谢怀成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灰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朱笔批了一半便搁下了,墨已经半干。 很难说是病入神智还是药效发作,单议秋进门时没有刻意藏住动静,可谢怀成半点苏醒的意思都没有。 昔日威严端重的天子被病痛折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单议秋解下滴着水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走到床前跪坐在脚踏上,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住谢怀成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皮肤干燥而发烫,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忽浮忽沉,忽紧忽涩。 这不是劳累过度的脉象,也不是风寒。 单议秋眉心蹙起:“9653。” 短暂的嗡鸣过后,一道蓝光自视野中央亮起。 几秒钟后,蓝光消失,9653开口:[扫描完成。血液中检测到强效毒素,至少含有三种不同的毒性物质。累积时间不少于十天。已造成肝功能损伤与心率失常。] 给出检查结果的总结报告后,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严重。] 单议秋收回手。 十天…… 那差不多是在定下派人去颍州后开始下毒。 皇后做了两手准备,继位不成则兵变。现在皇帝中毒已深,继位几乎已成定局,外面养的私兵就是兜底的牌。 要是谢寒声查出皇后与这笔银子的关系,就等于抄了她的底牌。 单议秋心头一动,找准穴位用力按了下去,谢怀成在昏迷中感觉到疼痛,手指抽动,呻吟出声。 他的眼睑颤动着,过了好一阵才睁开一道缝。 看见跪在床边的单议秋,谢怀成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起,并不觉得单议秋出现在他病重之时的床榻边,是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周望北又递了折子,”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朕没批。”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 谢怀成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涣散,忽然问:“国师觉得,朕的几个儿子里,谁最像朕?” 单议秋静默片刻才开口:“陛下觉得呢?” “朕在问国师。” “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单议秋垂下眼睫,“臣怎么看不重要。” 谢怀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说:“奕儿最像朕。” 单议秋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他安静跪坐在脚踏上,湿透的黑发贴着苍白的面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眼珠乌黑发沉,仿佛一只水鬼冒雨前来。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片刻,谢怀成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微弱。 “他够狠。朕在他这个年纪,也够狠。后来坐上了这把椅子,反而狠不起来了。总想着能不杀就不杀,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说到这里,谢怀成忽然剧烈咳嗽,声响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原先煞白的脸色在一通呛咳后变得通红。 “……可是这天下,有些人不杀不行,有些事不狠不行,”他趴在床榻边,把头转过来,“仁君坐不稳这把椅子。奕儿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单议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四平八稳、视若罔闻:“陛下这话,是想告诉臣什么?” 谢怀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重新望向帐顶,目光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单议秋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权衡,也不是父亲的温情,而是某种疲惫的、不愿深究的妥协。 “朕这辈子,选错过很多……选太子的事上,不能再错!” 谢怀成喘息着:“奕儿够狠,朕不立他,他也会杀光所有挡路的人自己坐上这把椅子……与其让他踩着兄弟的尸骨爬上来,不如朕现在就给他,皆大欢喜。” 此番言语,太多无可奈何,堂堂帝王被自己的孩子吓破了胆,装出思虑深长的模样,预备妥协退让,实在好笑。 单议秋沉默片刻,尽力做出恭敬的姿态,轻声询问:“那陛下觉得,他坐上去以后,还会继续杀吗?” 闻听此言,谢怀成的手指在被子上用力抓握,他凝视着单议秋,眼神深重,眉眼下压着帝王的审视。 “这是何意?” 单议秋不曾回避他的目光,继续道:“臣问这句话,不是替自己。阆风殿不涉朝政,谁坐龙椅都与臣无关。但陛下方才说,您这辈子选错过很多。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这一次,有没有可能又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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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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