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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摇了三摇,谢怀成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答单议秋的问题,而是道:“国师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单议秋垂眸:“是臣失礼。” 谢怀成摇了摇头,忽然又开口,自言自语:“国师从来不替人说话,今天却问了许多。朕知道你跟老六走得近。朕也知道老六在颍州被人动了手。朕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少见的困惑:“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老六问这一句……是替他,还是替你自己?” 单议秋安静一息,抬起眼来:“陛下觉得是什么?” 谢怀成观察着他的表情,很久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发颤,一副命不久矣的惨淡模样。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感慨道:“单议秋啊单议秋,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肯把话说透。朕今天也不想逼你。朕只问你一件事——老六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朕吗?” 单议秋微垂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六殿下像陛下,但有些地方不像。” “哪里不像?” “陛下说过,六殿下还不够狠。” 单议秋直视谢怀成的脸,眼神平静:“臣倒觉得,不是他不狠,是他狠的方向不一样。有些人狠,是对所有人都狠。有些人狠,是有所选择、有所考量。这两种狠,陛下觉得哪种更适合做皇帝?” 谢怀成陷入沉默。 单议秋给出的答案不是他喜欢的,也不利于他已经做好的安排,他望着帐顶,默然片刻后摆了摆手,不愿再谈,示意单议秋离开。 单议秋看懂了他的未言之意。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把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放在脚踏边上,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斗篷,重新披上。 他转过身来,望着床上的谢怀成。 “陛下的药,以后不要再喝了。” 谢怀成缓缓点了点头,注视着单议秋系好系带。 临要走了,单议秋又道:“陛下若想换个人来瞧脉,臣可以安排。” 谢怀成闭着眼,似笑非笑:“国师今晚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太多。” 单议秋对着他深深一揖,绕过屏风,推开后门。 都太监还站在廊檐下,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 看见单议秋出来,他躬身行礼,老脸僵硬,显露不出多少神色,默默等待吩咐。 等到殿门合拢,单议秋才道:“药不要再喝了。太医那里,你想办法换个人。” 都太监的眼皮抽动,若有所感,随即躬身更低,一言不发。 两人的交谈尽在不言间,单议秋沿着来时的偏道往回走。 …… 雨已经停了,夜风从宫墙顶上灌下来,冷而利。 他走了好一段路,意识里忽然响起9653的声音。 [他刚才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替谢寒声问的呀?] 小系统听完全程,却一知半解,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 “因为他在试探我,”单议秋没有停步,耐心解释,“他并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确认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单议秋的意图已经不能表达得更明显了,现场只要有人长了耳朵,就会听出他不支持立谢奕,但谢怀成装作没听懂。 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暂且粉饰太平是明智之举。 [他就那么中意那个纵火犯?]9653拔高声音,气得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的?!真是讨厌!] 自从知道是谢奕命人将单议秋绑上火祭台,9653就一直在背地里给他起各种难听的外号,纵火犯是最近的新宠。 单议秋停下脚步,空望着远处。 他眉头微皱:“他想立谢奕,不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安全。” 谢奕够狠,能压住朝里朝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谢怀成怕的不是谢奕杀人,他怕的是选错了人,江山不稳。 9653似懂非懂,继续问:[那你刚才问他谢奕会不会继续杀,他为什么不回答?] 单议秋冷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谢怀成知道谢桓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河防营几百号人是怎么死的,更知道颍州水患因何而起。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考虑这些。 人老了,快死了,变得懦弱了,不敢承担代价。 单议秋重新迈开步子,走到角门前,推开冰冷的门闩, 9653飘到他身前,充当一盏不会被雨丝熄灭的小灯。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单议秋百无聊赖,“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 9653还是不放心:[他要是最后还是立了谢奕,是不是就会很麻烦?] 单议秋推开偏门,雨后的冷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他跨出门槛,停在官道前,把被风吹乱的斗篷重新拢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将那层素来温和安定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听见9653的猜测,单议秋轻笑出声,笑意浮在唇角,眼底有冷冰层层凝结。 “他想立谁当皇帝就立谁?”他道,“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别做梦了。”
第130章 胆大妄为 颍州城东有一座旧宅,是前朝一个世家大族的祖业。 这个家族在前朝覆灭时被诛了满门,宅子充公,几十年没人住过。这回洪灾淹了小半个颍州,城西城北的房舍倒了大半,城东地势高,这座旧宅反倒成了少数还能住人的地方。 谢寒声住进去以后,只吩咐收拾了东厢房两间屋子,一间睡觉,一间议事,其余全晾在原地。 狂风吹过,院子里像是住了几百只鬼,一起嚎哭不止,令人头疼。 庭院里的地砖碎了好几块,裂缝里挤出几丛半死不活的青苔,踩上去滑腻古怪。墙角的柳树树皮开裂,枝条稀稀拉拉垂着,风一吹便扑簌簌扫在院墙上,如同一把用秃了的扫帚。 此时天色阴沉,乌云压低,风里掺着细密的水雾,空气里尽是散不尽的苦药湿气,跟庭院里潮湿的泥土味搅在一起。 待久了,连衣服上都是这个味道。 谢寒声走到檐下,迎面吹来的风,将身后书房里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他比离京时高了些,原先合身的骑装如今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截被冷风吹得发白的手腕。本就冷峻的面容又消瘦许多,颧骨轮廓在阴沉天光下格外分明,眉眼之间更添被磨砺过的锋芒。 在颍州待了一个多月的人,都认得这副模样, 刚抵达颍州时,这位六皇子尚且能装,耐着性子跟地方官员周旋,坐在主位上听他们推诿扯皮,偶尔还笑一笑。 随着账本越查越深,谢寒声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少,查到第十七顶乌纱帽的时候,更是亲自把人踢进了河里,让周遭人数着数,等淹死才离开,狠狠立了把威风。 如今颍州上下,连风声都要绕着他走。 一个下属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靴底踩在破砖上咯吱响,看见谢寒声以后,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殿下,太医院送来的药方分发下去了,服用三日以上的病患热退了大半。” 他声音欣喜,神色也雀跃。 谢寒声的反应倒是很平淡,嗯了一声,接过仆人从旁边递来的帕子,擦拭手上未干的墨痕。 下属又道:“施粥点的账目也对过了,今日多支了四石米,给城隍庙那边新搭的棚子。” 谢寒声把帕子丢回仆人手里:“不用事事都报,省下来的粮食盯紧些,别让人倒手卖了。” 下属闻言一慌,知道自己多话了,却没有退下,而是又往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何敬文的那些银子汇给了一个叫黄兴商号的地方。商号三年前给蚌牛口堤坝供过石料,账上记的是供了八千块,实际只送了不到三千。” 谢寒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挑了一下眉毛:“多买少供?” “是。属下查了颍州城门三年前的过关记录,那年夏天有另一队车马从京城运了石料进来,数目刚好补上了缺的那部分。” “是哪一家?” 下属道:“京城田家。” 田正正巧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话,差点把茶盘摔地上。 “不是我家!”他急得嗓子都劈了,为自己辩解,“殿下你知道的,我从小在宫里当差,绝不可能——” 这是在颍州吹风淋雨,变傻了。 谢寒声抬手把他按住,继续问下属:“京城多的是田家,具体哪个?” 下属咽了口唾沫:“国丈府上。” 院中安静了片刻。 风把柳树吹得沙沙作响,人心浮动。 皇后娘家真是操心天下百姓,专门派人从京城拉石料到颍州修堤坝,用心何其良苦,修完三年堤坝就不得不塌。 其中的讽刺意味令人心头发笑,谢寒声将袖口慢慢捋平,遮住了那截冻得发白的手腕。 等袖口连一丝褶皱也无,他才道:“查清楚他们送来的石头到底是石料还是别的东西。再去查一查,国丈府上的人回去的时候车上装了什么。送来的是石头,运走的未必是。” 下属连忙应下,刚要退开,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来者瘦得跟竹竿一样,官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袖口磨破了好几处,头发黑白夹杂,叫花子似的狼狈。 他是颍州通判,姓赵,生性清廉正直,在何敬文手底下熬了五六年,一直是把冷板凳当床睡。 谢寒声刚到颍州时,他看这位六殿下的眼神跟看之前所有钦差没什么两样,认定是个草包败絮之徒。 一个多月过去,那双被颍州官场磨得世故的眼珠子里,竟然多出了几分许久不曾有过的亮光。 他迈进庭院,利索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殿下让臣去查的那笔被昧下来的银子,臣找到了。”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一同转到他身上,赵通判面色不改,将账册递上前去。 “何敬文贪的那些银子,除了打点京城关系和自己享乐外,有一大半被人转了好几道手,最后汇到西部边境去了。” 旁边那个下属愣了:“西部边境一共就驻扎了几万人,又有朝廷专门拨款,怎么用得了这么多银子?” 闻听此言,本来将要递到谢寒声手中的账册,又被抽了回去。 赵通判把册子翻得哗哗响:“数目确实对不上。朝廷每年拨过去的军饷从来没断过,这笔钱是额外加的,够把整条边境线的兵再养上三年。” 西部近日并无战事,哪里就用得了这样多的钱?况且即便用了,为什么京中查账的时候,从来没查出过错漏。 京中办事跟颍州可不一样,少一道程序都要从头再来,这么大数额的钱财,连续三年都查不出来,必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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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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