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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奴仆呢?”单议秋问,“女人可以和离,那他们呢?他们不能走吗?” “他们当然可以走。”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那片焦痕。不远处,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壤忽然松动起来,细小的土粒簌簌滚落,嫩绿的竹笋拱了出来,尖尖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赶在坏事追上他们之前跑掉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踪的那些人是没跑掉?” “对,”谢寒声说,“他们运气不好。” 竹笋在长大。单议秋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层一层褪去褐色的壳衣,露出底下青翠的竹身,颜色从嫩绿褪成更深的翠色,边缘又隐隐泛起一点枯黄。 短短几分钟,它已经长得和身旁那些老竹一样高壮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寒声也在看那根新竹,闻言侧过脸,目光落回单议秋脸上。 “不是你一直想要答案吗?”他半挑起眉,“怎么,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说。 他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那缕漏下来的天光照得透亮,像只刚刚睁开眼的猫,神情是难得的天真。这种神情足够珍贵,也足够令人心痛。 他问:“你愿意说这些,是因为你要救我们吗?” 谢寒声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渐渐拔高,回荡在这片空寂的竹林里,尾音支离破碎,苦涩而讽刺。 平日那个体面端正、矜贵清冷的鬼魂,此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你觉得……”谢寒声的声音像是被笑声割碎了,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觉得我是要救你们?” 单议秋凝视着他,没有点头。 可沉默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于是谢寒声笑得更开心了,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笑着笑着,他眉眼间的悲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 他不再顾及什么分寸,冰凉的手指贴上单议秋的眼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颧骨、鬓边,最后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你父亲和你哥哥,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他低语道,气息冰凉地拂过单议秋的侧脸,“你知道吗?” 单议秋没有躲,感受着谢寒声的触碰。 “你大嫂快吓死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是饿,好像永远都不满足……” 谢寒声继续道,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 “你知道原因吗?” 单议秋觉得自己知道。 但还不等他开口,谢寒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饿的不是胃。” 他的手指从下颌滑落,轻轻点在单议秋的小腹,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那点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上移,经过肋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住,用力点了一下。 “他们饿的,是这里。” 谢寒声抬起眼。 “我也饿。”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却又重得仿佛压了千钧。 “我比他们都饿。” 从谢寒声在黑暗中睁眼的那一秒开始,饥饿就如影随形。 那不是胃的空虚,不是身体的匮乏,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被餍足。 他也想填满自己的缺失。 但不是用食物。 他想要的是——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近很近地凝视着单议秋。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单议秋睫毛轻微的颤动,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朵金桂的绒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新生的那根翠竹,在他们身侧落下一道细长交叠的阴影。 …… 因为中途耽搁太久,单议秋到东跨院时,刚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要蹭饭,”他在心里跟9653交流,“他们会信吗?” 9653没有回答。它似乎还沉浸在竹林里那场惊吓的后遗症里,光圈时隐时现,边缘发虚,像一盏快没电却找不到插座的小夜灯。 单议秋也没指望它回答。 谢寒声说完那堆话以后就径直消失了,走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秒那袭月白衣角就淡进了竹林的阴影里,快得单议秋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 也许是觉得该给他留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也许是说完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单议秋并不在意,但谢寒声那番话,确实给了他不少灵感。 单父和单议文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死鬼投胎,也不是身体机能出了什么毛病,是因为他们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种状态,通常用一个字就能概括。 贪。 欲望膨胀到没有边界,反映在肉体上就是没完没了的进食,越吃越饿,越饿越吃,越吃越贪,越贪越想要更多。像一条自噬其尾的蛇,把自己吞进去,却永远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倒挺符合一个商人家族的底色。 可惜谢寒声很不欣赏。 不过后来他自暴自弃,也坦白了,说自己也饿。 谢寒声想要的是什么? 单议秋站在东跨院门口,对着门楣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匾额发了会儿呆,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 …… 进去才知道,单议文今早出门了,不在院里。 此刻东跨院花厅里只有梅婷一人,正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墩墩的账册,指尖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盏青瓷茶盅,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笼了一层淡软的白雾。 单议秋本来想套单议文的话,看看能不能获得新线索。可惜不巧,他不在家,单议秋走空了。 而更不巧的是,梅婷已经看见他了。 “二叔来了?” 梅婷合上账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不浓不淡,却意外有几分真切的温度,她是真的有点惊喜。 “……是。”单议秋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刚去给母亲请了安,想着顺道来见见大哥。既然大哥不在,那我就——”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肩膀已经偏向了门外,作势要走。 “别呀,”梅婷站起身,绕过小几朝他走过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极轻的窸窣声,“既然来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吧。” 单议秋顿住脚步。 几天前在正厅那顿晚饭,梅婷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坐在单议文身侧,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色,像是悬在枝头的残叶,被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等单议文一走,她又马上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背影里全是失措,连句周全的客套都顾不上留。 如今单议文不在,这位大嫂反倒从容起来。 单议秋依言走进花厅,坐在小桌旁边,梅婷将账本整理好后站在桌边,亲自拎起茶壶给客人斟茶。 她动作不紧不慢,水柱注进白瓷杯里,细而稳,刚好八分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朝外,杯盏推到单议秋手边时杯柄朝右,一整套做下来行云流水,是常年操持家事练出来的熟稔。 “母亲身体怎么样?” 斟完茶,她吩咐下人将账册拿出去放好,自己则坐下,跟单议秋聊家常。 “还好,”单议秋接过茶,拢在掌心暖着,“就是挂念佛事,不怎么爱讲话。” 梅婷点点头:“母亲一直不爱说话,但心里很有主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细密的绣边,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几名下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四菜一汤摆上桌,碗筷一一安放妥当,下人又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各自安静。 单议秋等着梅婷先开口。 可梅婷却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在碗沿点了点,说:“二叔尝尝这个,春笋刚下来的时节,鲜得很。” 她夹了一箸,放进单议秋面前的小碟里。 单议秋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夹起春笋放进嘴里。 还没等他咽下去,梅婷又开口了:“二叔最近胃口怎么样?听说国外的饭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有些地方……爱吃生肉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好奇,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大概也是听旁人讲的,自己根本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 单议秋笑了,知道她在打探自己是不是也是饕餮转世。 “国外也不全是生肉,”他放下筷子,耐心道,“也有正经的煎烤炖煮,只是调味跟咱们不同。不过比起家里,还是差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吃得不多,大概是水土不服,还在调理。大嫂不用费心照管我。” 吃得不多。 这四个字一出口,梅婷脸上那层淡淡的忧虑立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眉眼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语气轻快,“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很快就好了。” 单议秋点头:“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也说我是水土不服,调理几天就好。” 说罢,他重新提起筷子,低头夹了两口菜。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触的细碎声响。热茶的白雾还在几案上袅袅地飘,窗棂投下的光影在桌沿缓缓移过一寸。 吃了几口菜后,单议秋想起什么。 “嫂子,你们院里先前拨过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心,她还挺能干的。不知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名字,梅婷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筷子的春笋放进碗里。 “有的,”她点点头,“翠心很能干,是跟着我从娘家来的。” 从娘家来的? 单议秋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梅婷当小姐的时候,翠心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能跟着小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要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么是能力出众、深得信任。梅婷嫁进单家两年,翠心也跟了两年,按理说该是东跨院的大丫鬟,怎么会忽然被拨到西厢房去? 而且看梅婷的表情,她跟翠心是没矛盾的,八成还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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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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