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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说“咱们回去吧”,但意思全在哆嗦的光圈里了。 单议秋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鼻间忽然嗅见一股腥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前方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很黏,像是浸饱了水的布料在石板上缓缓拖行,又像某种湿滑的东西正在艰难地挪动。 拖——停——拖——停,叫人牙酸的潮湿摩擦声半刻不曾停歇。 与此同时,更浓重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同于厕所的骚臭或饭菜馊腐的酸气,那是一种更厚重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竹叶腐败与泥土潮气之上,怎么都盖不住。 单议秋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收殓过泡了三天水的浮尸,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尸臭。 这股味道正随着拖曳声,一下一下被搅动起来,往他这边涌,黏腻的粘连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除了拖行声,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齿间碾碎薄脆软骨的动静,刃口啃啮湿木纤维的拉扯感,一并从那堆暗影里传来。 9653发出一声快要噎死的呜咽,单议秋往前走了几步。 小径拐角处,被竹影压得最暗的那片角落里,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黑更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随着那咯吱声一耸一耸地动。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边有些模糊的纹样,早被泥垢沤得发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 “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 “她们是嫁进来的,”谢寒声淡淡地说,“只要愿意和离回娘家,出了事也挨不到她们。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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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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