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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婷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人虽然不在泞镇长大,可嫁过来之前,该打听的都打听过。单家七年前那场祸事闹得满城风雨,眼瞅着就要倒了,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挺了过来。靠的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这话没人在明面上说,可私底下谁都知道。 那笔钱的来历,至今没人说得清楚。 也许现在,答案还藏在单议文的书房里。 梅婷这样想着,尽量无视身旁传来的呼吸声,她蜷缩着身子,突然感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很轻,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传到四肢,传到指尖,带着一种温热的力道。 是那个孩子。 梅婷抬起手,隔着被褥按在小腹上,动作熟稔又亲热。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探究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梅婷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知道世界不是一黑二白的,要允许谜团和困惑的存在。 她曾经就是这样生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切都变了,梅婷可以假装无视家中出现的种种异样,可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直困在这团越来越浓的迷雾里,等着被什么东西吞没。 身旁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天亮之前,单议文不会醒。 梅婷睁开眼,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脚探下去找到鞋子,慢慢穿好。 她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点淡淡的月光,摸到衣架上那件薄外套,披在身上。 门闩拉开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动。 梅婷顿住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文还在睡,呼吸声没有停,也没有变。 梅婷放下心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跟着她从梅家过来的那位婆子已经静静地候在那里了,月光照在她灰白的发髻上,让她低垂的眼睑宛如一块更深重的阴影。 “我要出去。”梅婷说。 婆子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做什么。她只是躬了躬身,侧过身子,给梅婷让开了路。 …… …… 夜色深沉。 单议秋没有睡。 他在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将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厚本书和自己书柜里原有的几本并排摞好,搭建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你觉得梅婷能找到关键信息吗?] 9653从意识深处冒出来,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 “我不知道。”单议秋翻开一本书,目光滑过目录又合上,“但目前她是最有可能在单议文书房里找到东西的人。” [为什么你不是那个最可能的人?]9653虚心求教。 单议秋笑了一声,把那本刚合上的书放到另一摞上。 “啊,主要是因为我没跟他结婚,”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歹是夫妻,藏东西藏在哪儿,梅婷心里多少该有点数。我要是大半夜摸进单议文书房,被逮着了算怎么回事?偷东西?” [那找出钱是怎么来的,跟任务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单议秋将另一本书倒扣在桌面上,竖起两根手指,“现在需要研究明白的问题,有两个。”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明。 “第一个问题,钱是哪来的。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谢寒声是哪儿来的。” 其实这两个问题可以相互印证,一个验证另一个的正确性,并且补充细枝末节,帮单议秋弄清楚谢寒声究竟是什么身份。 梅婷负责第一个问题,那他就负责第二个。 解释清楚后,单议秋将书页中间夹着的那一小片红纸屑单独拎出来,放到桌角一盏不用的空烛台里,用一本薄册子盖住。 接着他低下头,一页接一页地翻书。 9653知道自己这时候帮不上忙,干脆默默挂机,将完全安静的环境留给单议秋。 …… 查找一个人的真实身份,要看他的谈吐,看他的相貌,看他穿什么,用什么。 谢寒声不愿意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其实透露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穿的衣服,那身月白长袍的料子。 单议秋上手摸过,不是平头百姓穿得起的细布,也不是一般有钱人用的绸缎,是那种更软更密、光泽内敛的料子,织的时候应该掺了特别的东西,极其昂贵,寻常富户难以享用。 再比如谢寒声说话的方式。那些简短冷淡的句子,偶尔流露出的讥诮与怨毒,还有那副分明恨着什么却又克制着不说的模样。 太体面太冷淡了,一看就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 还有那根簪子。 那根谢寒声随手拿来拨弄烛火的簪子。 那是截至目前为止,单议秋见到的唯一一个属于谢寒声的私人物品。长约五寸,和田玉质,簪首雕成桂花枝的模样,那几点桂花正好沁了色,天然的金黄嵌在温润的白玉里,把秋天永远封存进了石头。 这种东西一定能代表些什么。 可惜那天夜里,单议秋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手里又没有实物,只能根据一些很模糊的印象来判断大致年份。 不过好消息是,现在的单议秋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他有些优势在身上。 这样想着,他翻开一本关于古代首饰形制的图录,手指在目录上划过,找到“发簪”那一章,又翻开另一本讲玉料产地与沁色规律的书,摊在左手边。两相对照着,一页一页地翻。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一下,又晃一下。 灯盏里的蜡烛烧掉一小截,烛泪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单议秋翻着书,眼睛酸了就揉一揉,喝口凉透了的茶水,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床,说什么也要查出点东西。 困意渐渐涌上来。 单议秋撑着头,眼皮越来越重,烛火在他手边摇曳,朦胧的光晕不断闪烁旋转,将书页上的字迹晃得模糊不清。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那些字却像被水泡过一样,越来越虚,越来越远…… …… 哒哒哒。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他跟鬼魂的每一次交流都是通过梦境,单议秋已经很熟悉这种状态了——意识半沉半浮,身体浸泡在水里,知道自己在哪儿,却醒不过来。 但这次来的人不是谢寒声。 是之前那个来给他送礼的鬼。 果然,敲门声荡荡悠悠地响了三个节拍,声音极其尖细,像是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敲出来的动静。 随后,那个熟悉的尖嗓门飘进房间: “二少爷——有您的礼——” 还是之前那套词。 不知怎的,单议秋忽然想起谢寒声之前被他惹恼时说过的话。 ——他给你送礼,指不定明天就要你回礼,到那时你怎么办? 看来今天还不到回礼的时候。 单议秋坐在桌子后面,单手撑着额头,懒洋洋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边的灯盏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光晕不断闪烁旋转,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在晃动,带来一种混乱而迷离的视觉感受。 “什么礼?”单议秋问。 门外的人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句,闻言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吊得又尖又细: “谨具——” “一呈,杭缎十匹,织金妆花;” “二呈,赤金五十两,官银足色;” “三呈,粉彩描金花瓶一对,牡丹白头,富贵长留——” 单议秋听着那唱礼单的调子,心里烦躁得很,打了个哈欠。 “我不喜欢这些。” 他开口打断,声音比方才清醒了几分,却仍然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门外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 鬼大概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安静了足足一刻钟,才重振旗鼓,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二少爷喜欢什么?” 见它上钩,单议秋稳了稳神,在昏沉中勉强抓住一丝清明。 他盯着门上那道透进来的微光,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喜欢长簪子。” 像是觉得还不够具体,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是有桂花的,我要那种沁了色的。” 门外沉默了。 这段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得像是那东西觉得房间里的人太难伺候,决定放弃,已经走了。 单议秋撑着额头,意识又开始往下坠,眼前的烛火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而就在他即将再次坠入昏沉时,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一次,门外人还是竭尽全力将调子拔尖拔高,同时又将每个字都咬得慢且清晰,如同宣读一份特别了不得的文书。 “谨具——” “五寸和田玉金桂簪一支。玉身无暇,金桂满枝,恭贺二少爷——” “……纳征纳吉。”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单议秋猛地睁开眼。他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外那声音不等他回应,报完礼单后马上接了一句,声音贴着地面飘进房间,又轻又凉,钻进耳朵里: “礼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烛火猛地一晃,门外有风声响起,呼啸而过。 ……! 单议秋倒吸一口凉气,从桌子前直起身来。 他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压根没有梦里那种昏暗迷离的光线。灯盏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稳当地燃着,没有晃也没有摇。 书本摊开一半,被单议秋压在手下,书页上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是他睡着时压出来的汗渍。 单议秋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彻底挣脱出来。 意识回笼的间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屋内其他物件。 一切如常,只有烛台里的红纸屑,不知道何时飘在了地上。 薄薄一片红色贴在暗沉的地砖上,似一滩凝固的烛泪。 单议秋俯身捡起纸屑,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红得刺目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浮光。 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回放,他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缓缓转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很安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一线极细的微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思索几秒后,单议秋迈步走向门边,手搭上门闩的瞬间,刺骨的冰凉贴住掌心。 不等冰凉向更深处蔓延,单议秋便拉开门闩,一把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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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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