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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出了力道。当兵的跟文人不一样,文人敲桌子是犹豫,当兵的是压着火气。 “沈大人,”赵恒的声音沉下来,“你在朝堂上弹劾钱多、查户部的账、得罪太后,这些事本将军有所耳闻。你是条汉子。但有些事,你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北疆的防线,“匈奴人年年犯边,抢了就走,追都追不上。我的兵,穿着露棉絮的冬衣,拿着卷刃的刀,吃的是发霉的粮食。跟户部要银子,户部说没有。跟陛下上折子,陛下说再等等。等什么?等我的兵冻死了、饿死了、被匈奴人砍死了,就不用等了吗!” 帐帘后面的周文扇子摇得快了些。 赵恒转过身看着沈渡,眼眶微红,但声音压了下去:“沈大人,你刚才说清君侧的是奸臣。我问你,那些贪银子的人算不算奸臣?那些让我的兵饿肚子的人算不算奸臣?那些把朝廷的钱往自己腰包里塞的人算不算奸臣?他们的君侧,该不该清!” 沈渡站起来看着赵恒,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没有反意,只有委屈和不甘。一个将军,带着他的兵在前线卖命,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换来的是发霉的粮食、露棉絮的冬衣、卷刃的刀。他的兵死了,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换成谁,谁不委屈? “赵将军,”沈渡从怀里掏出王恒的那封信,递过去,“这是王恒王大人让我带给您的。” 赵恒看了一眼信封,拆开,看完,表情变了,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沈渡:“王大人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行,本将军信你一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回去告诉陛下,北疆的兵,不能再等了一个冬天都等不了。冬衣、粮食、军饷,一样都不能少。” 沈渡点头:“我答应你。”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渡意想不到的话:“你今天晚上别走了,在营里住一晚。明天你看看我的兵,回去跟陛下好好说说。” 当天晚上,沈渡住在了赵恒的营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干。他躺下去的时候,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霉味,是汗味,成千上万个士兵的汗味渗进了帐篷的每一根纤维里,洗不掉,散不尽。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啦哗啦响。他闭上眼想到萧衍。今天没写信,明天得补上。 第二天一早,赵恒带他去看士兵操练。操练场在大营外面,一片平坦的草地,被成千上万只脚踩得寸草不生。士兵们排成方阵,长矛如林,喊杀声震天。 沈渡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士兵的脸,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粗糙的脸,嘴唇干裂,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不是天生的瘦,是长期吃不饱饿出来的。 他们的冬衣确实是露棉絮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团一团的旧棉花。他们的刀确实是卷刃的,刀刃上全是缺口。 沈渡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沈大人,”赵恒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看见了。这就是我的兵。他们饿着肚子操练。他们穿着露棉絮的冬衣站在风雪里。他们的刀卷了刃,拿石头磨磨继续用。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愿意跟着我赵恒,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赵恒的声音抖了一下。 “因为我对他们好。我不贪他们的军饷,不克扣他们的粮食。他们有难处,我帮。他们受了伤,我治。他们死了,我埋。所以他们对得起我,我对得起他们。”赵恒深吸一口气,“但朝廷对得起我们吗?” 沈渡没回答,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战争是最残酷的,但比战争更残酷的是让人去打仗却不给他们吃饱穿暖。” 操练结束,沈渡回到营帐。他铺开纸给萧衍写信。这次写了很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写了北疆的冷,写了大营的简陋,写了那些穿着露棉絮冬衣的士兵,写了赵恒红了的眼睛。最后他写了这么一段: “陛下,臣以前觉得打仗是将帅的事、是兵的事,跟臣没关系。臣来了北疆才知道,打仗不只是将帅和兵的事。打仗是粮草的事,是军饷的事,是冬衣的事。那些贪银子的人,他们贪的不是银子,是北疆将士的命。臣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替北疆将士讨回这笔账。”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信封,没说什么,叫来一个骑兵快马送回建康。 傍晚,沈渡在营帐里整理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启程回京。帐帘被掀开了,周文走进来,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深秋的北疆扇扇子,沈渡看着都觉得冷。 “周先生有事?” 周文在他对面坐下,扇子合拢,搁在膝上。“沈大人,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赵将军,会不会反?” 沈渡看着他。这个给萧衍写密信告发赵恒造反的人,现在坐在赵恒的营帐里,摇着扇子,问沈渡“赵恒会不会反”。这人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是真忠心,还是双面间谍? 沈渡想了一下,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周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沈大人,在下给你讲一个故事。” 十年前,有一个读书人,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第四次终于中了,被分到了北疆做一个小吏。他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来了之后他发现,边关的日子虽然苦,但这里的人简单。士兵们不会勾心斗角,他们只关心三件事:吃饱、穿暖、活着回家。 这个读书人在北疆待了三年,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一个能在马背上吃肉干的糙汉。三年后朝廷调他回京,他拒绝了。他选择留在北疆,做赵恒的军师。这个人,就是周文自己。 “在下不是忠臣,不是奸臣。在下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想活着,就得看清楚局势。太后要废陛下,李崇要保太后,赵将军夹在中间,谁都不敢信。他手里有五万兵马,是他保命的筹码。太后要拉拢他,陛下也要拉拢他。他不站队,是因为他不敢站。站错了,五万条命就没了。” 沈渡看着周文,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他不是两面的间谍,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人。他给萧衍写密信,不是为了告发赵恒,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管最后谁赢了,他都有一张保命符。密信是保命符,跟赵恒解释是保命符,现在跟沈渡说这番话也是保命符。 “周先生,我不会跟赵将军说那封信的事。” 周文愣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渡看着他。 “沈大人请说。” “赵将军那边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文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大人,在下在边关待了十年,见过很多人来来往往。你是第一个让在下觉得,也许这个朝廷还有救。” 帐帘落下来,周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渡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不知道该写什么。 窗外风呼呼地吹,帐篷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起萧衍在月光下笑着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 又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皇帝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还想起福安说的那句话“陛下今天笑了好几次,都是因为沈大人。” 沈渡低下头,在信纸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陛下,臣想你了。” 写完了,他才发现写了这五个字。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想把纸撕了重写,但手顿住了。这是实话,他确实想萧衍了。想他批折子时皱着的眉头,想他喝药时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想他站在太和殿门口说“朕带你回去”。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重写。 第二天一早沈渡启程回京。赵恒送到营门口,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赵恒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刮着沈渡的掌心。 “沈大人,本将军等你消息。” 沈渡翻身上马策马南行。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赵恒还站在营门口,身后的士兵排成两列目送他们离去。那面写着“赵”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沈渡把脸转回去,双腿一夹马腹,马小跑了起来。快到建康城的时候,沈渡收到了萧衍的回信,是快马送来的,三天时间从建康到北疆又回来。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沈渡”,沈渡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就一句话。 “朕每天都在按时吃饭。” 没有“朕也想你”,没有“速归”,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沈渡看着这句话,鼻子酸了一下,萧衍在告诉他,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我在做。 他笑着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跟那道圣旨和铜令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 建康城的城门在望了。秋日的阳光把整座城镀了一层金,城墙上的“建康”两个大字在沈渡眼前越来越近。 他回来了。
第20章 我好像,有点心疼他了 沈渡回到建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快关了,守卫正要落锁,看见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愣了一瞬。赵猛的马冲在最前面,令牌在空中一晃,守卫看清了上面的龙纹,手一哆嗦,锁链哐当掉在地上。沈渡的马从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里挤了进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建康城的夜晚跟他离开时一样。东市的灯笼还亮着,卖馄饨的老头还在巷口支着摊子,两个更夫扛着梆子从街角转过来,嘴里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切都跟七天前一模一样,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沈渡在宫门口下马,腿有点软——骑了几天马,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赵猛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敢笑,拱了拱手带手下的人回了营房。 沈渡一瘸一拐地往宫里走。 宫道两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离御书房越近,心跳越快,快到他在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三口气,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都没抬。 “回来了?” 声音很平,沈渡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么多天,他在北疆吹了冷风,看了荒草,睡了硬板床,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信都在说路上的事、赵恒的事、士兵的事,只有最后一封写了那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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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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