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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看,萧衍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把古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划着。 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那身玄色的常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沈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时萧衍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寒气,现在刀入鞘了。 那把刀不是天生就硬的,沈渡现在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沈渡站在亭子外面没进去。 萧衍看见他了,但没停,继续弹。 一曲弹完,萧衍的手按在琴弦上,余音慢慢散了。 “进来。” 沈渡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月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萧衍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银子。 “陛下怎么在这儿弹琴?” “睡不着。” “胃疼?” “不是。”萧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在想事情。想完了睡不着,就来弹琴。” 沈渡没问他在想什么。萧衍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重。北疆的战事,太后的账目,李崇的案子。白天压着,晚上也压着。 “陛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孤》。” “谁写的?” 萧衍顿了一下。“朕的母妃。” 沈渡的呼吸顿了半拍。 萧衍的母妃,那个在他六岁时就死了的女人。他从来没提过她会弹琴,从来没提过她会写曲子。他把这些东西藏了很多年,藏到现在,藏在这座没人来的亭子里。 “她教朕弹琴。朕那时候小,手也小,够不着弦。她就握着朕的手,一根弦一根弦地按。”萧衍的声音很轻,“朕记不太清她的脸了,但朕记得她的手。很暖。” 沈渡没说话。 “她死的那天,朕在门口坐了一整夜。没人来。天亮的时候福安来了,说娘娘没了。朕问什么叫没了,福安没回答。”萧衍的手指在琴面上慢慢划过。 “后来朕被送到淑妃那里。这把琴被扔了。朕登基之后去找,找了好久才找到。琴断了一根弦,缺了一个角,但还能弹。”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萧衍说过的那句话——“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沈渡觉得,不一样的地方可能没那么多。就算母妃没死,太后也不会让萧衍好好长大。 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子,活着就是威胁。母妃活着,大概也保不住他。她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保不住儿子。 她唯一能留给萧衍的,就是这把琴,和那双握着琴弦的手的温度。 沈渡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陛下,您教臣弹这首曲子吧。” 萧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 “臣可以学,臣学东西慢,但学会了不会忘。”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学骑马学了七天。学做饭学了半个月。” “但臣都学会了,骑马现在骑得挺好,蛋炒饭陛下也说能吃。”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我说的是‘难吃’。” “难吃但陛下吃完了,吃完就是认可。” 萧衍没再接话,抬了抬手,示意沈渡旁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能感觉到他袖子擦过自己手臂时带起的那阵微风。 御书房里的药味是苦的,这里的药味被夜风吹散了,混着檀香,反而没那么苦了。 萧衍把沈渡的手按在琴弦上。 “这是宫音。”他带着沈渡的手指按下去。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夜风里荡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商音。”换一根弦,脆一些,像竹子裂开的声音。 “角音。”高了一点。 “徵音。”“羽音。” 五个音按了一遍。萧衍把手拿开。“你自己来。” 沈渡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盯着那五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弦。 手心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萧衍刚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茧。握笔磨出来的茧,握刀磨出来的茧,按琴弦磨出来的茧。 这只手做过很多事,批过无数折子,握过刀,在冷风里攥成拳头忍过无数个夜晚。 刚才它握着沈渡的手。 沈渡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宫音,对了。 抬手去按第二根,手肘撞到了萧衍的肋骨。 萧衍闷哼了一声。 沈渡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肘收回来。 “臣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臣真不是,臣的手肘它自己动的。”沈渡一脸无辜,把手肘夹紧贴在身上,“臣学琴,臣不乱动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沈渡也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挨上了。萧衍又挪了半寸,沈渡又跟上去。 萧衍停下来。 “沈渡,你是来学琴的还是来挤朕的?” 沈渡把手肘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臣是学琴的。” 萧衍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 最终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商音。”萧衍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冷淡淡的平。 沈渡把手肘夹紧,用左手去按弦。换了一只手,比右手更笨。宫音按成了商音,商音按成了角音,五个音乱成一锅粥。 萧衍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左手不会动?” “臣平时主要用右手。写字、吃饭、拿东西,都是用右手。左手只会一件事。” “什么事?” “扶着碗。” 萧衍看着他:“你在跟朕炫耀你会吃饭?” 沈渡差点笑出来,他在跟皇帝炫耀他会吃饭,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他确实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左手真的只会扶着碗。 萧衍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渡的左手。五根手指扣在沈渡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稳稳当当,一音不差。 萧衍的手很凉,但很稳。稳到沈渡觉得这只手永远不会抖。 “记住了吗?” 沈渡的心跳声太大了。 “记……记住了。” 萧衍把手拿开。 沈渡按下去,宫音对了。商音对了。角音偏了一点,但弦还是响了。徵音、羽音,一个一个按过去,五个音弹完,没断。 沈渡转头看萧衍。萧衍说:“有进步。” 沈渡等着下一句。 果然——“但还是难听。” 沈渡打笑道:“臣才学了一盏茶的功夫。陛下当年学的时候,第一天能弹出完整的音吗?” 萧衍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陛下比臣好不到哪去。” 萧衍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沈渡把这点弧度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大笑了。 萧衍把情绪压得很深,笑起来只有一点点,但这已经是沈渡见过的最大幅度了。 夜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沈渡打了个哆嗦。风又凉又硬,穿过竹林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来。 他穿得单薄,户部库房待了一天,出来的时候忘了加衣裳。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沈渡僵住了。 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软,轻飘飘的,带着萧衍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件袍子,手指捏着袍角,捏得很紧。 “陛……陛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臣穿这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这是您的衣裳。臣穿您的衣裳,被人看见了……” “这里是御花园。这个时辰没人来。” “那也不行。您是皇帝,臣是臣子。臣穿您的衣裳,僭越。” “这不是朝服,不是龙袍。一件家常袍子,没什么僭越的。”萧衍看了看沈渡紧张的神情,“朕让你穿,你就穿。” 沈渡把那块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知道萧衍说得对,这件袍子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外袍。 但它穿在萧衍身上,萧衍把它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标识都重。 他应该拒绝。君臣之分,尊卑有别。穿皇帝的衣服,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不敬。 但他没有拒绝。 萧衍看着他裹在袍子里的样子。 袍子太大了,沈渡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了一样,袖口盖住了手指,衣摆拖在地上。萧衍伸手帮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指。 动作很自然,他的指尖碰到沈渡的手腕,凉凉的,只碰了那么一下,沈渡的耳朵烫了。 “再来。宫音。” 沈渡伸出被袖口盖住的手,在琴弦上按下去。萧衍帮他推上去的袖口又滑下来了,他又要伸手去推。沈渡自己把袖口咬住了,用牙齿叼着,露出手指。 萧衍看着他用嘴叼着袖口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沈渡没注意到他在笑,他正忙着叼袖子按琴弦。宫、商、角、徵、羽,五个音按完,他把袖口从嘴里松开,转头看萧衍。 萧衍的眼睛还弯着。 “陛下,臣弹完了。”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沈渡。” “臣在。” “你看,今晚的月亮很圆。”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月光照在整座御花园上,亭子的飞檐、竹林的叶子、石径上的青苔,全都镀了一层银白色。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大概是十六吧。 “陛下,您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看月亮吗?” 萧衍没回头。“看。有时月亮只有巴掌大。但很亮。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它看。”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中衣很单薄,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不是壮,是瘦。那些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这些,现在一件中衣什么都遮不住。 “那时候有人陪陛下看吗?” “没有。” “现在有了。” 萧衍没回头。但沈渡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应“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肩膀出卖了他。 沈渡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萧衍转身走回来,让福安把琴抱起来递给他。“拿回去练。明天弹给朕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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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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