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砚正在整理一天的文书,几个年轻吏员在旁边抄抄写写,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沈渡坐在方砚对面,面前摊着账册,眉头紧锁。 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砚抬头,脸色骤变,慌忙推开椅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也顾不上。几个年轻吏员齐刷刷起身,又齐刷刷跪下去。沈渡也站起来,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萧衍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福安。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起身。”众人这才站起来,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朕来抓人。”萧衍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砚脸色发白,以为户部出了什么纰漏,连忙躬身道:“陛下,户部近日并无过失,账目都在逐笔核对,绝无懈怠……”他边说边回想最近经手的文书,声音都在打颤。 萧衍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沈渡。 沈渡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目光里全是:“朕说了让你躺着,你怎么在这儿?你早上说会安生养伤,就是这么安生的?” 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搞这出”。 他轻轻拍了拍方砚的肩膀,“方主事,别怕,抓我的。” 方砚愣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沈渡已经转身回到桌前,把账册合上拿在手里,朝方砚扬了扬:“这本我先带回去,明日继续。”然后绕过桌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萧衍身边时,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吧,陛下。” 萧衍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在了前面。 方砚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一前两后出了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账册哗哗翻页。 旁边年轻的吏员小声问:“方主事,陛下这是……” 方砚瞪了他一眼:“闭嘴,干活。” 宫道上,萧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沈渡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偏头去看他的脸。灯笼的光一明一暗,照得那半边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您生气啦?”沈渡试探着问。 萧衍不答。 沈渡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又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臣真好了,您看,伤口也不疼了,走路也不晕了......” 萧衍还是不答,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沈渡琢磨着,真要发火,早就来抓了,哪能等到现在才来抓?这分明是默许他出去查了一天的账。 他往萧衍那边凑了凑,笑嘻嘻的:“陛下没生气,臣看出来了。” 两人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萧衍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走,回寝殿用膳。”萧衍说,声音不大,尾音却软了半拍。 沈渡带着笑意的应了一声。 小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碗红烧肉、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两个人挨着坐下。沈渡端起碗就扒了一口饭,整个腮帮子鼓鼓的。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这身官袍,好像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点。腰间那条腰带勒紧了一格。 萧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瘦了,比之前还瘦。他想起那天帮他换衣服,中衣褪下来的时候,腰侧那道线条从肋骨下缘斜斜地收进去,到胯骨上方划出一道流畅的弯弧,紧致得几乎看不到一丝赘肉......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伸手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沈渡碗里,又夹了一块,又夹了红烧肉。沈渡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陛下,够了,太多了。” “多吃点。”萧衍的语气很平,筷子没停。 “臣真的吃不了......” “太瘦。”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不服气地说: “臣不瘦,臣有的是力气。”说着还握了握拳,比划了一下上臂。袖子宽大,一握拳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分明。 萧衍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朕说瘦就是瘦。” 沈渡想继续说什么,忽然对上萧衍的目光。那目光从他脸上的时候慢慢落到他腰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渡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耳朵突然烫了起来。他低下头,什么话都不说了,端起碗往嘴里扒饭,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萧衍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笑了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渡含糊地“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 耳朵尖红红的,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光。
第42章 康家马队 沈渡是被更鼓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之前看了无数遍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昨夜他躺在自己这张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萧衍那声“嗯”。 他明明是自己说要回来的,可真的回来了,又觉得不该回来。 昨晚两个人坐在案桌前。 烛火跳了一下,萧衍翻着折子,眉头微微拧着。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从折子上移开,在腰后按了按,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渡看见了。 他这几天睡在萧衍的龙床上,被子软,褥子厚,舒服得很。可萧衍睡在旁边那张窄榻上,木板硬邦邦的,翻身都咯吱响。 沈渡早就注意到萧衍白天偶尔会扶腰,批折子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换姿势。他知道那是窄榻睡出来的毛病。 他心里不太是滋味,他不想再让萧衍睡窄榻了。可他总不能说“陛下跟臣一起睡床吧”,这话他说不出口。 此话太撩拨了,他没那个胆子。 沈渡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今晚回自己屋里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萧衍的眼睛。 萧衍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沈渡张了张嘴,“臣已经好了,不能总占着陛下的床。” “榻硬,睡久了腰疼。臣回自己屋里睡,陛下就不用睡窄榻了。” “朕不疼。”萧衍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臣看见您扶腰了,批折子的时候、穿朝服的时候。”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也越来越小声。 萧衍没有接话。 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炭盆里火炭噼啪的轻响。 “朕睡榻。”萧衍还是那句话,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一些。 沈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两个人就这么耗着,他说回自己屋里睡,他说睡榻;他说榻硬,他说不疼。 绕来绕去,谁也不肯先说出那句“一起睡床”。 “臣回自己屋里睡。”沈渡站起来,把账册抱拿在手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坐在桌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握着折子,一只手轻轻叩着桌面,叩了两下又停住。 “臣走了。”沈渡说。 “嗯。”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渡身上,没有移开。 沈渡推开门,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渡。”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背后安静了两息,然后萧衍说:“没什么。” 沈渡攥紧账册,没有回头,走进夜色里。 门合上了。 萧衍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本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垂下眼盯着沈渡坐过的那把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想朕睡榻,可若朕说同榻,你会惊着吗?” 沈渡走在宫道上,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就“嗯”了呢? 太和殿上,百官列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笏板。萧衍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朝堂,在最后排停了一瞬。 沈渡抬起头,对上了那道目光。只一瞬,萧衍移开了。 “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出列,捧着折子:“陛下,北疆军饷的奏报。镇北将军赵恒上折,说今冬匈奴犯边,边军缺衣少粮,请求朝廷再拨银五万两。”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去年北疆军饷被克扣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户部的账目到现在还没完全理清。萧衍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沈渡攥紧了笏板。 又是北疆,六皇子的赃款,西域商人的香料铺子,流向不明的银子,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萧衍把折子放在一边:“北疆的事,容后再议。”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退回队列里。 退朝,百官鱼贯而出。 沈渡走到门口,福安从廊柱后面出来,“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开着。 “来了?” “臣来了。”沈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昨夜睡好了吗?”萧衍低沉,说完抬头看着他。 沈渡抬起头,“还行,陛下呢?” “还行。”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两个人谁都没说实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对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上,又各自移开。 萧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子,推过去。 “赵猛今早送来的,你看看。” 沈渡翻开折子,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他的眉头慢慢皱紧,又慢慢松开,念出声来: “康明远,西域商人,三年前来大梁,在城西开香料铺子。”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这就是那个西域商人的名字?” “赵猛查到了。”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铺子已经关了,人半个月前就不见了。伙计只说东家出远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赵猛还在追查他的下落。” 沈渡盯着折子上那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康明远...香料铺子...虚增成本...” 他想起昨日去户部查账时方砚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笔“进货五千斤、出货两千斤”的胡椒差额。 “陛下,臣昨日去户部,方主事已经核实了康明远香料铺子的账目,进价比市价高三成,卖价比市价低两成。但银子的去向还没查清楚。” 萧衍嗯了一声。“今日再去。看看有没有新进展。” 沈渡把折子合上,“臣这就去。”他起身要走。 “沈渡。”萧衍叫住他。“今日早些回来。” 沈渡嘴角上扬,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户部度支司里,方砚正埋在一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沈大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2 首页 上一页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