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主事。”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康明远的折子,“西域商人的名字查到了。康明远。” 方砚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从一堆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下官正要跟您说这事,昨日咱们发现的那笔胡椒差额,去年八月,进货五千斤,出货两千斤,三千斤的差额,不是孤例。下官往前翻了两年,类似的账目还有好几笔。每年七八月,都会有一笔进货多、出货少的差额。数字不大,每次三五千两,但年年都有。”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加起来多少?” 方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下官粗略算了一下,近两年通过这种虚增成本手法流出去的银子,大概在一万两左右。加上昨日查出的那笔,约一万三千两。”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万三千两。 不算多,但这是通过一个香料铺子流出去的。六皇子的赃款肯定不止这些,李崇私账上那笔五万两军饷。加起来六万多两。 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京城一直撒到关外。 “银子去了哪里?”沈渡问。 方砚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图,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下官顺着这个账目往下查,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年七八月那笔虚增成本的银子,在账上都记作“转售北疆”买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名。”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图上一个圆圈里,里面写着两个字:“康家”。 “康家?”沈渡念了一遍。 “北疆的一个马队。下官托人打听过,这个马队专门跑关外到京城的线,名义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替人运货,什么都运,只要给得起银子。领头的也姓康。” 方砚顿了顿,压低声音:“康明远姓康,这个马队的领头也姓康,下官怀疑……” “是一家。”沈渡接上他的话,“康明远在京城的香料铺子做幌子,他本家的马队在边关接应,把银子换成黄金运出关外。” 方砚点了点头,又指着图上另一处标注: “下官还查到,康明远的香料铺子,三年前开张的时候,本金是五千两。” “一个西域来的商人,在京城没有别的生意,哪来五千两开铺子?” 沈渡冷笑一声,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哼,六皇子……” 他把方砚画的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方主事,康家马队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康明远的账目,继续查,每一笔都要核对清楚。重点查每年七八月的“转售北疆”记录,看能不能找到康家马队的具体信息。” 方砚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傍晚。 沈渡从户部出来,把账册裹在怀里。福安已经候在门口了,微微弯着腰:“沈大人,陛下让奴才来接您。” 沈渡愣了愣,跟着福安往回走。 他不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今天让人来接,这人就这么怕我晚回去?” 御书房里,萧衍坐在书案后面。 沈渡推门进来,眼尾弯弯,藏不住的兴奋全都写在脸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查到了?”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方砚画的那张图,摊开。 “陛下,臣查到了。康明远的香料铺子,每年七八月都会有一笔“转售北疆”的记录,买家是北疆的一个马队,叫康家马队。领头的也姓康,臣怀疑跟康明远是一家。” “康明远在京城的铺子作幌子,康家马队在边关接应,把银子换成黄金运出关外。近两年通过香料铺子流出去的银子约一万三千两,加上李崇私账上那笔五万两军饷,六万多两白银已经从大梁流出去了。” 萧衍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康家马队,赵猛提过,在北疆边境活动,往来关外,朕让他去查。”萧衍顿了顿,看着沈渡,“你在京城继续查账,不要乱跑。” 沈渡点头,“臣知道。方主事还在整理近三年的“转售北疆”记录,明日臣继续核对。”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回避着眼神。 “今日辛苦了。”萧衍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软。 沈渡听到这句,抬眼看他,挑眉,把“接”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臣不辛苦,陛下忙了一天的朝政,还惦记着臣什么时候回来,特意让福安来接——” 萧衍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得逞的弧度,盯着他。 “朕是怕你又查得忘了时辰。” 沈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皮,声音闷闷的:“臣……哪里会忘时辰。” 萧衍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唇边那点弧度,放下杯子才唤福安摆膳。 两人坐下,两碗米饭,几碟小菜,跟往常一样。只是萧衍还是一个劲的给沈渡夹菜。 饭毕,福安换了新茶。 沈渡翻开来时从户部带回的账册,萧衍拿起搁了一天的折子。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炭盆烧得正旺,火光在墙上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萧衍忽然搁下笔,从手边那摞折子里抽出几本,推到桌案中间。 沈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本折子的封面上:右上角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笔画粗糙。 “这是臣之前提过的标记。”沈渡拿起来翻了翻,眼睛里露出一丝惊喜。 急报折子上做个记号,通政司收折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不会跟常报混在一起。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衍真的让通政司去办了,而且今天就看到了。 “通政司的规矩还没定下来。”萧衍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 “朕让他们先试行,这几本都是从北疆和江南送来的急报,往常在通政司少说要压两三天,今日午前到的,申时之前就送过来了。光这一道,就省了两天。” 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边关急报快两天,可能就能救下几百条人命。 他盯着那几本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旁边扯过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左边写“地方”,右边写“御书房”,中间画了两个格子,“通政司”和“内阁”。画完,他用笔尾点了点“通政司”和“内阁”之间的那条线。 “常报走通政司、内阁,再送御书房。”他又在旁边画了一条弯线,绕过“内阁”,直接连到“御书房”,“急报通政司收了之后,不经内阁,直送御书房。两道并行,互不干扰。” 萧衍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两条路画清楚了,但通政司的人怎么区分哪本是急报、哪本是常报?” 他拿起笔,在“通政司”那一格里打了个圈,“关键在这里。” 沈渡把那张带红圈的折子拿过来,指着封面上的标记: “就用这个。上折子的人在封面画红圈,通政司收折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单独拣出来,直送御书房。” 他顿了顿,“臣觉得红圈不够显眼,再加一个‘急’字。双重标记,通政司再分不清,就是他们的事了。” 萧衍嗯了一声,拿起笔在那张图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凡急报,封面画红圈加‘急’字,通政司收折后专人直送御书房,不得过夜。”写完,他把笔搁下。 沈渡低头看完那行字,抬起头,萧衍正看着他,眉眼弯了一下。沈渡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两人笑意却从眼尾漫到了眉梢。 萧衍把那张图折好,“明日让福安送去通政司,照此办理。” “是。”沈渡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翻纸声此起彼伏。 夜色渐深。 沈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萧衍旁边,伸手把他手中正在批的那本轻轻抽走了。 萧衍的笔悬在半空,抬起头看他。 “陛下,该歇了。”沈渡的语气很平。 “还有几本。” “明日再批。” “明日还有明日的。” “那臣今晚不走了,坐在这儿盯着您批完。”沈渡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账册推到一边,双手往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抬眼瞅着萧衍,一副“你批吧我等着”的架势。 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笔搁了。 “知道了。” 沈渡站起来把散落的账册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脸狡黠又故作正经地看着萧衍。 “陛下,晚安。” 萧衍看着他,眉头微拧,一脸困惑。“……什么安?” “晚安。”沈渡又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萧衍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渡眨眨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是……祝您睡个好觉。”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没等萧衍回答。 萧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从唇角蔓延到眼角,眼底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晚…安…” 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子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羞意,耳廓却悄悄泛了红。 福安站在廊下,看见沈渡走出来,嘴角带着笑,脚步轻快。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渡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自己提着灯笼走了。 福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又回头从门缝里觑了一眼御书房。 烛火下,萧衍还坐在案前,手里没拿折子,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不知在想什么。 福安收回目光,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第43章 顺昌号疑云 方砚把顺昌号的账簿从户部库房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一个人跑了两趟,把账簿摞在度支司的桌案上,堆了高高两摞。封面上落了厚厚的灰,他一吹,灰扑了自己一脸,呛得直咳嗽。 沈渡进门的时候,看见方砚脸上白一道灰一道,手里还攥着一本打开的书,跟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神似的。 “方主事,你这是?”沈渡忍着笑,在他对面坐下。 “下官没事。”方砚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把手里那本账簿推过来,“沈大人,您先看这个。顺昌号的账目,下官昨晚粗粗翻了一遍,发现问题了。” 沈渡低头看去。 那是一本顺昌号三年前的流水账,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方砚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永宁元年三月,支出五千两,备注写着“康家货款”。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2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