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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公子这手,差得有点远。” 温明回头。 一个年轻人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舒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穿的是从二品的官服,腰间挂着工部的腰牌——何衍舟,工部侍郎,新近因江南之功名噪朝野。 温明退后一步,垂眼行礼:“何大人。” 何衍舟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而易举地够到那枝梅花,折下来递给他:“给。” 温明接过花枝,抬眼看着他:“何大人不进去喝酒?” “庞知府送来的酒,难喝得要命。” “庞知府?” “……没什么,当我没说。”何衍舟抓了抓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是温尚书家的小公子?怎么从没见过你。” “我很少出门。”温明说,“身子不太好,父亲怕我在外面受了风。” 何衍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了然。眼前这个少年,面色确实比寻常人淡了些,下颌尖尖的,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淡彩。 “会打叶子牌吗?”何衍舟问。 温明一愣。 沈清辞从廊后转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微醺着笑道:“何大哥,你别祸害人家。” 这段往事,温明后来想起来都会笑。 那一年他十七岁,第一次遇见一个折花给他的人,一个问他会不打叶子牌的人,一个笑起来像春日暖阳、却让他从此再也放不下的人。 温明的身子确实不好。 他自幼便有脾胃虚寒的毛病,比寻常人更怕冷、更怕凉,吃错一点东西便容易胃胀嗳气,到了冬日更是隔三差五便肠胃不适。温家请了不知多少名医,都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只能慢慢养。 温明早就习惯了。习惯喝温过的水,习惯吃少而精的饭菜,习惯被人当一尊薄瓷娃娃般处处小心——直到他遇见何衍舟。 何衍舟第一次见温明犯胃病,是在温府书房。那天他们正一起看几册河工图纸,温明忽然停住了笔,手悄悄地按在上腹,额角渗出细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边的凉茶推开,悄悄放远了。 何衍舟却什么都看见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倒去凉茶换上热姜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汤婆子包了干毛巾递过来。 “天冷,图纸不急,先暖着。” 温明接过汤婆子,低声道了谢。他发现这个人观察他比观察图纸仔细得多,记他吃几口饭比记公事更用心。 那时他便想:这个人,大概是不一样的。 可偏偏这个人,越是在乎,越是不敢靠近。 温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矛盾。何衍舟对谁都谈笑风生,朝堂上应对自如,酒桌上八面玲珑。唯独在他面前,会变得手足无措,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才敢出口。他递给温明东西时会小心翼翼不碰到温明的手指,送他回家时最多只肯碰他的手肘,连他衣衫都不肯逾矩半分。 温明忍耐了许久。他试着暗示,何衍舟听不懂。他试着装不舒服,何衍舟会立刻注意到,焦虑地去倒姜茶、翻暖炉,把一个侍从的活儿都抢完了,却绝不碰他一下。 有一次在何府小聚,温明故意吃了几口糯米糕。这东西他脾胃弱,吃了容易胃胀。何衍舟发现后急得团团转,又是去煮消食茶又是去翻药膏,最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暖胃的药膏,却像被定住了似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你自己、自己能擦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温明抬头看着他,那双清清凌凌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郁闷和气恼。 他自己拿了药膏,自己擦了。低着头,把药膏盖子拧得死紧,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开窍。 开窍的那一天,是温明自己主动的。 正月初九,京中休沐。温明约何衍舟去城西的镜湖看腊梅。湖边的腊梅开得正盛,香气冷冽,沁人心脾。他们在湖边走了半晌,温明忽然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了脚步。 “何大人。”他转过身来,直视何衍舟的眼睛,“我有话跟你说。” 何衍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地想往旁边退半步,却被温明一把抓住了袖子。 “不准退。” 何衍舟定住了。 温明的个头比他矮了一截,骨架也小,抓着他袖子的手指细白而坚定。他的眼神认真极了,像是在宣读什么不可违逆的圣旨。 “何大人第一次见我,是在我家后园。你折了一枝梅花给我。” “后来你来我家越来越勤,跟我父亲说是谈公事,公事谈完了不走,就在书房陪我看图纸。” “有一回我说胃不舒服,你差人送了半个月的药膳,一天三顿,顿顿亲自过目。” “你记我吃几口饭比记公事更用心。你看我的汤婆子凉了不声不响就去换。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怕碰我。你连递个东西都要悬着手指,跟做贼一样。” 温明说完,深吸了一口气。 “换别人,早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何衍舟被他一句一句地砸过来,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心口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是怕你嫌我粗莽”——但温明没有给他找借口的余地。 “我心悦你。”温明说,脸颊微红,眼尾也是微红的,声音却在发抖,“我主动说了。你——你是不是也该主动一回了?” 何衍舟低头看着他。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温明等了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咬着下唇,忽然发了狠似的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急,笨拙又胆大,唇瓣重重地撞在何衍舟的嘴角上。何衍舟整个人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手悬在两侧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只僵了零点几秒。 他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揽住了温明的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温明留出无数次反悔的机会,又像是终于触碰了不敢碰的东西,怕自己用力过猛会弄坏什么。 他收紧手臂,将这个清瘦的少年温柔地拥进怀里,低下头去,接住了那个莽撞而珍贵的吻。 湖边腊梅的香气被微风吹得四散。远处有人在唱小曲,咿咿呀呀的,隔着水面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温明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他的手指攥着何衍舟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何衍舟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喘息还有些不稳,嗓音哑着,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温明,”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对着一尊必须万分小心才能护住的薄瓷娃娃,“我、我以后……可以给你揉肚子吗。” 温明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薄红还没褪,却已经浸满了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这人……” 往后湖边便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何衍舟还是那个何衍舟,朝堂上嬉笑怒骂谁也不怵,对着温明却永远耳朵先红。只是现在他敢拥抱了,敢牵他的手,敢在月色下轻轻地搂着他的腰,将这个薄得像纸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拢进自己怀里。 温明偶尔还会说:“你要是早这样就好了,害我在后园吹了整整一冬天的冷风。” 何衍舟便低声道:“那我用后半辈子赔你。” 温明红着脸笑,把脑袋靠过去,什么也没再说。 翌年围猎时,何衍舟与温明的关系已不是秘密。温正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衍舟这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办差却从不含糊,对温明更是上心得不能再上心,堂堂侍郎亲自为小公子揉胃的姿势,比写奏折还认真。
第23章 我看到了 围场秋猎结束后,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沈清辞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每隔几日入宫一趟,皇帝若在水利上有什么疑难便召他问对;其余时间在相府静养,偶尔去工部帮何衍舟看几份图纸。日子过得清闲,他的气色也比从江南回来时好了许多,脸上总算养回了一些肉。 只是系统时不时发布些无关痛痒的小任务,让他在摄政王面前展现“恰到好处的虚弱”。有时是去王府送奏折时面色苍白几分,扶着廊柱缓一缓才能继续走;有时是在御前奏对时忍痛按一按腹部,等萧景琰走到身边来问时,又若无其事地笑一下说“臣只是有些腹胀,不碍事”。 每一回萧景琰的反应都如系统所料——皱眉,走近,沉声问话,然后要么亲手替他倒热茶,要么不着痕迹地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沈清辞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分不太清哪一次是真的不舒服、哪一次是系统在辅助。这具身体的脾胃虚寒本就顽固,系统不过是把一些本就存在的症状稍稍放大了几成,让它们在最恰当的时机发作罢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每回看着萧景琰放下奏折、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走到他跟前,问一句“又疼了”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在意。那种在意是真真切切的,是他用自己的脆弱一点一点“骗”来的。 他知道这不全是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正月底的休沐日,沈清辞去摄政王府送一份工部转呈的治河条陈,是关于江南堤坝春季加固的方案,何衍舟拟了初稿,按例需摄政王过目。 门房早已认得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他往书房去。 走到半路,沈清辞脚步微微一顿——腹中有些发胀。昨夜他看了半宿的图纸,错过了晚饭,今早只喝了一碗稀粥,胃里有些隐隐的反酸。他在廊下停步,用手轻轻揉了揉肚子,想缓一缓再进去。 谁知还没揉几下,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又不舒服了?” 沈清辞转头。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他没穿朝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宽袖长袍,长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发带随意扎着,与平日里整肃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双眼睛仍是沉静的,只是目光落在沈清辞按着腹部的手上时,眉头极其微地拧了一下。 “没什么。”沈清辞下意识地把手从腹部移开,“只是走得急了些,有些——” “手都按上去了,叫没什么?”萧景琰打断他,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便覆上了他腹间的手背,隔着那人的手背轻轻按了按,感觉到掌下的皮肤微微绷着,“早饭吃了什么?” “……还没用。臣想着先把折子送过来。”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沉。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手中的奏折,然后当着他的面传了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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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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