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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垂下眼帘,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审问时的冷静与凌厉,而是近乎温和的平静。 “裴大人,那个人藏在你背后十几年,借徐怀章的手织网,借燕王旧部的名义行事。可每一次上阵的都是别人。裴勇是你兄长,徐怀章是他女婿的父亲,将来若还有下一个替死鬼——那个人依然不会站出来。你为了保命守口如瓶,可你有没有想过,最希望你死的并不是我们。” 裴文绍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一直不肯说他的名字,不是不恨他。是怕说了之后更活不成——因为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位置上。”沈清辞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你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裴文绍霍地抬头。 “不可能。”他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不复方才的冷静与讥讽,“他当年在燕王帐前调过我的兵,我亲耳听燕王叫他大帅。他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字呢?他当时在燕王帐中用的什么名字?” 裴文绍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出什么,却又发现自己真的叫不出来。他只知道他是大帅,知道他是燕王最倚重的人,知道他从来不与旁人同席、不与朝臣往来,只知道他在燕王案发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先帝的通缉令上都只写“燕王麾下要犯,未知姓名”。 整整十五年,他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轻轻铺在膝上。那是他从慈光寺借回的云游僧手札最后一页。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缓缓念出那行字:“燕王宴散,偏门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左眼下一痣。另一人未知其名,僧不识其面。” 他抬眼看向裴文绍。 “另一人,你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十五年来你恨他、怕他、替他卖命、被他灭口——你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不是来跟我们做交易的,你是来求我们替你找到答案的。” 裴文绍坐在稻草堆里,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那声压抑了十五年的悲鸣从指缝间漏出来,不像哭,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挣扎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萧景琰一言不发地将沈清辞从木凳上扶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问一句——该问的都已问完了,剩下的答案不在狱中,而在狱外。 沈清辞由他扶着站起身,脚步忽然晃了一下。方才在牢中精神高度集中,他几乎忘了自己的腹疾——从早晨起便隐隐作痛,在马车上又颠了小半个时辰,进牢之后寒气一激,那股闷痛便慢慢加重,此刻骤然放松下来才发现小腹已坠胀得厉害。他下意识按住腹部,指节抵在衣料上微微用力,想用压力缓解那阵绵密的抽痛。 萧景琰的手几乎是瞬间托住了他的后腰。 “又疼了?”他压低声音,语调里压着薄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方才让你别跟着来,你说在牢里坐一会儿就出去。坐了一个时辰。” 沈清辞咬了咬唇,没有辩驳。他知道萧景琰不是在凶他——这人每次他出事都是这副模样,绷着脸,沉着眼,凶得很,手却从来没有抖过。他借着萧景琰的力道站稳,低声道:“马车上有药,我回去喝便是。”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揽着他走过甬道,走向大牢铁门外的日光。 走出刑部大牢时,外面天光正盛。沈清辞被那刺目的光芒晃得眯起眼睛,他微微偏过头靠向萧景琰的肩。阳光落在二人肩头,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交叠着分不出彼此。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闭眼休息。车厢微微摇晃,帘外传来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却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萧景琰的一只手始终覆在他小腹上慢慢揉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沈清辞被揉得渐渐放松,腹中的闷痛也散了些许。 他忽然睁开眼轻声道:“那个人在燕王案中没有任何记载,连云游僧都不认识他。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所有知道名单的人都灭口或收为棋子——徐怀章、裴文绍、赵明远,每一个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可他自己却干干净净,不在任何卷宗里留下名字。”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我们会找到他的。”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回忆着云游僧手札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面白无须,左眼下有痣,在燕王宴后的偏门外站了片刻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而与他同行的裴文绍在十五年后,仍在狱中等一个答案。 当天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不认识的大宅前。月光很亮,照得门前石阶如水洗过一般。有人在门后说话,声音低沉,听不清字句。他伸手想推门,手刚触到门环便醒了过来。 寝殿里很静。明昭明晗早已被乳母哄睡了,烛火只留了一盏。萧景琰侧躺在他身边,手臂搭在他腰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将他护在怀里的姿势。他刚一动,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便轻轻拍了拍他,像是习惯性地哄他再睡一会儿。 沈清辞没有再动。他重新阖上眼,在黑暗中静静听着隔墙传来的更漏声。 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徐怀章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一个道士。 消息是兰舟从徐府旧仆口中挖出来的。那老仆在徐府倒了十几年的夜香,主子们从不避他——谁会避一个倒夜香的呢。据他回忆,徐怀章自缢前七八日,每隔一两天便派人往城郊清虚观送信。送信的是徐怀章的心腹幕僚宋渭,一个在徐府住了快十年的清客,替徐怀章起草过不少奏折书信,笔头子极利索。 但自从徐怀章死后,宋渭便再没在京城露过面。 “八成是跑了。”萧景琰放下茶盏,“能替徐怀章写十年信的人,肚子里装的秘密比刑部密库还多。” 沈清辞靠在榻上,膝上摊着徐怀章生前的奏折抄本。他已经翻了小半个时辰,将徐怀章最后半年经手的每一份公文与宋渭代笔的书信逐一比对。笔迹像,措辞也像——但有一类折子不是宋渭写的。弹劾、参人、论罪的折子,多由徐怀章亲拟,措辞凌厉,杀气内敛。而另一类折子则笔锋温和,多论礼制、祭祀、教化,与人为善。 “徐怀章把自己的笔和刀分得很清楚。”他把折子递过去,“让宋渭写场面上的奏折,自己写见血的。如果宋渭知道的秘密足够灭口,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躲在一个连裴文绍都不知道的地方。” “清虚观。”萧景琰接过折子,“本王今日便去。” “我也去。”沈清辞掀开毯子要起身,被萧景琰按住肩膀。 “你今日早上起来吐了两回酸水,以为本王不知道?”
第61章 追查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兰舟。兰舟心虚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藏到柱子后面去了。他无奈地收回目光,辩解道—— “那是昨夜药喝多了,胃里泛酸,不是吐。” “泛酸和吐,一样。”萧景琰把他重新按回榻上,扯过毯子盖到胸口,语气不容分说,“你今日歇着。我去清虚观,回来告诉你。”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他只是轻轻握了握萧景琰的手腕:“宋渭不是徐怀章的心腹这么简单。徐怀章死前拼了命地往清虚观送信,送的不是信——是遗命。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攥着什么没交出去的东西。他跑是因为怕死,可他也知道,只有活着才有筹码。” 萧景琰点了点头,起身唤人备马。 沈清辞靠在榻上目送他出门。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把兰舟叫到跟前:“去把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装一盒,备车。” “主子,王爷说了您今日得歇着——” “他不让我去,又没说不让我出门。去清虚观的路我比他熟——慈光寺就在清虚观隔壁山头,上回我去祈福时路过几次,知道有一条山路可以抄近道。他走官道,我走山路,比他先到也是有可能的。” 兰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好去备车。 清虚观坐落在京郊西山的半山腰,与香火鼎盛的慈光寺隔着一道山梁相望。慈光寺日日钟鼓不绝香客如织,清虚观却门可罗雀——这道观供奉的是城隍,既不求签也不看相,愿意来的人自然寥寥无几。沈清辞一路颠簸,马车沿着山道左摇右晃攀了好一阵才停下。 他扶着兰舟的手下了车,刚站稳便被山风灌了一领子。秋深了,山里的风比城里凉上许多,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下意识按了按腹部,庆幸自己出门前死活多喝了一碗姜茶。 清虚观的山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正殿前的铜炉里插着几炷早已燃尽的香,灰烬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倒是有个老香客坐在蒲团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啄着,鼾声细而均匀。 兰舟上前轻轻唤了声“老人家”,老香客醒了,揉着眼说观主下山采买去了只留他一个看门的。他不是道士,就是在山脚下住着,隔三差五上来帮忙扫扫院子,管顿饭就行。 沈清辞问他这几日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宋的施主,五十出头留山羊胡、说话带南方口音。老香客想了想说见过,前几天还来过,在偏殿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沈清辞心中一动,“他说去哪儿了?” 老香客摇头说没听清,只记得那姓宋的跟观主在房里嘀咕了好一阵,出来时脸色煞白,当晚便把自己关在偏殿没出来。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他住过的偏殿,现在可有人住?” “没有。自他走了便空着。不过——”老香客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是不是老朽犯困犯得糊涂了,今早上去偏殿门口洒扫,闻着一股怪味。像是……像是肉坏了。” 沈清辞与兰舟对视一眼。 “去看看。”他说。 偏殿在正殿东侧,是一间低矮的砖木厢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似有若无的腐甜气息。沈清辞推开门,那味道便浓了几分——淡淡的,不刺鼻,却足以让人胃里发紧。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吃太多东西,否则此刻大概真要吐出来。 房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粗陶香炉,炉灰早已冷透。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半盏冷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寻常借宿的客人刚刚离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始终飘浮在空气中。 沈清辞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香炉上。香炉是粗陶的,炉身有几道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走到炉前蹲下,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拨开炉灰。灰很厚,表层的炉灰是灰白色的,压得很实。他继续往下拨,中层的炉灰颜色开始发暗,掺杂着几片未烧尽的纸屑——纸的边缘焦黑,中心却还留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透的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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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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