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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屑上有墨迹,只余只字片语——“……帅……”字的下半部分,笔画粗重,收笔处有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打断了。 沈清辞将炉灰全部倾倒在铺好的帕子上,用指尖仔细翻检。除了那片残字,还有一些极细的纸灰碎片,边缘弯弯曲曲,像是被烧毁的信件或字条。 老香客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兰舟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蹲在一旁替他递帕子。 沈清辞将纸灰仔细包好收进袖袋,扶了扶兰舟的手臂想借力站起身。就在起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矮榻下方。 矮榻榻板离地只有一掌高,窄而暗,一般不会有人去注意。可现在他蹲在香炉前,视线正好与榻底平齐。他看见了一只人手。 指节微屈,指甲暗青,手腕从几件揉成一团的旧衣裳底下露出来。那只手已经浮肿发青,指尖的指甲嵌着几道暗色的污垢。沈清辞没有尖叫。他只是缓缓站起来,后退一步,把兰舟往后挡了挡。动作很稳,像是在撤离什么危险的地方。他的胃却在这时候狠狠拧了一下,让他不得不咬了咬牙。 “别看。去外面叫护卫进来。”他低声对兰舟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兰舟闻言往榻下瞥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手脚发软地奔出偏殿。门外很快响起护卫的靴声。几名护卫将矮榻抬开,沈清辞终于看清了那具尸体——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蜷缩在榻下,山羊胡,南方人常见的宽额骨,身上还穿着青灰色的儒衫。头被几件旧衣裳胡乱盖着,显然是被人匆忙藏进去的。地上没有明显的拖痕,尸体身上的衣物完好,没有明显外伤,面色暗沉,嘴唇和指甲呈暗紫。 是中毒,不是外伤。 沈清辞让护卫将尸体挪到通风处,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已有轻微腐败,但尚能辨认面容。他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颊,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正是宋渭。 护卫在榻下又翻出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钱袋。钱袋是空的,显然已被搜刮过。衣裳倒是留下了——凶手不是为财。 沈清辞让人把钱袋也收起来作为物证,又问兰舟要了几张油纸,将香炉里没烧完的纸灰和那几片残纸一同包好。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整个人晃了晃,被兰舟眼疾手快地扶住。 “主子,您脸色太差了。奴婢去把马车赶进来,您在车上歇一歇——” “不用。等王爷来。” 他没告诉兰舟,他的腹部已经疼得站不大住了。方才蹲着翻炉灰时便觉小腹一阵阵地发紧,大约是吹了山风又蹲了太久,胀痛从侧腹一直蔓延到肚脐周围,腹中又隐隐有了气在窜走。他把手藏在袖中悄悄按着胃,面上一点都不显。 老香客已经被护卫带到正殿盘问。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说观主是三天前下山的,从那天起便一直没回来。他一个人看着道观,晚上起夜都不敢出屋,根本不知道偏殿有个死人。 沈清辞问观主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老香客说观主姓崔,约莫五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什么特别的特征。 “他平时与什么人来往?” “除了香客,就是隔壁慈光寺的和尚偶尔来借宿。旁的也没见什么人。哦,他还喜欢去山下茶馆听书,隔几天就去一趟。我听茶馆伙计叫他‘老崔’。”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五十出头,不高不矮,没有特征。那便是故意的不留特征。一个在京郊道观隐居数年的人,忽然在徐怀章死后消失无踪,而最后一个与他密谈过的人被毒死在他自己的偏殿里。 有人在收网。把徐怀章身边的线一条一条地剪断,不让任何人活着说出那个名字。宋渭死在这里,说明他来道观是为了见一个人——崔观主。可崔观主先一步消失了。凶手不是崔观主,就是回来找崔观主的人。 他让护卫去山下茶馆查问崔观主最后一次听书的时间,又派人在道观四周搜寻有无可疑的足迹。然后他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出帕子慢慢擦去指尖沾到的炉灰。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柏和枯草的气息。阳光照在石阶上,把台阶晒得微暖。他阖了一会儿眼,手在袖中悄悄按着还在隐隐发胀的小腹。 萧景琰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官道绕了半座山才到清虚观,翻身下马时脸色很不好——不是因为骑了远路,而是因为他在山脚下看见了自己府里的马车。他大步跨进山门,目光扫过院中被吓得不轻的老香客和守在偏殿门口的护卫,然后定格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白衣人身上。 沈清辞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包纸灰,先是抬脸朝他弯起唇角,抢在他开口前先开了口:“我找到宋渭了。” 萧景琰站住了。他看着沈清辞的脸色,看着他在薄毯下微微蜷缩的肩头,看着他唇角那个心虚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叫你歇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竭力克制什么东西,却还是没忍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阶上扶起来,一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低声问,“又疼了?” 沈清辞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理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蹲久了,有些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真的别骂我了。我已经够难受了。” 萧景琰果然没有骂他。他只是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低下头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宋渭呢?” “偏殿榻下。中毒,大约死了三四日。”沈清辞把纸灰包从袖中取出来,翻给他看剩下的残纸,“他在死前拼命烧了一些信,大概是徐怀章最后送来的那几封。残字只剩一个‘帅’字。” 萧景琰低下头,看着帕子上那个残破的纸片,眉头拧了起来。 “又来一个‘帅’字。”他抬眼看向沈清辞,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两个字——大帅。 沈清辞将纸片小心包好收回袖袋,挥手让老香客上前,看着他浑身哆嗦腿肚子都在抖,尽量放软了声音安慰他不必害怕,又问了几句关于崔观主的事。老香客说的和方才差不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喜欢去山下茶馆听书。哦对了,他还喜欢养猫,一只三花,养了好些年了。 “猫呢?”沈清辞立刻追问。 老香客一愣,说他想想。好像观主下山前把猫也带走了。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一个逃亡的人会带猫吗?要么他不准备逃远,要么他实在是心疼那只猫,舍不得丢下。无论是哪一样,都说明此人还没有离开京城。 沈清辞让老香客再仔细回忆,崔观主最后一次去茶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天可有异样。老香客皱着眉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说有一件事——观主下山前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观主和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只听见一句——“名单已经毁了,让他放心。” 沈清辞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名单不是毁在徐怀章那里,是毁在清虚观。徐怀章在自缢前把名单交给了崔观主,崔观主在收到他自缢的消息后将名单销毁——并且派人告诉了宋渭。宋渭来道观是为了确认名单是否真的已销毁,可他来晚了,等来的是灭口的毒药。 —
第62章 顾长宁回京 “崔观主不是徐怀章的联络人。”他转向萧景琰,“他是中间人,负责在徐怀章和‘大帅’之间传递消息。杀宋渭的人也不是要抢名单——是要封口。名单也许真的已经不存在了。但那个‘大帅’,一定还活着。” 萧景琰让护卫去山下的茶馆查崔观主的行踪,又加派两队人沿山道搜寻有无可疑的足迹或弃物。护卫领命而去。沈清辞被他揽着往外走,忽然想起宋渭那只钱袋,又回头对护卫嘱咐了一句:“宋渭的尸体送回刑部让仵作仔细验毒,暂不入殓,冰镇存着。” 萧景琰斜目盯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还能想这么周全”。沈清辞侧头朝他弯起唇角:“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回城的路上,沈清辞靠在萧景琰肩上闭着眼,让方才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开。萧景琰的手伸进他衣襟,轻轻贴在小腹上替他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从前不会这样。” “不会怎样?” “不会偷跑出门。” “不是偷跑。”沈清辞睁开眼坐直了些,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比你早一步到。” 萧景琰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怎么到的?” “慈光寺和清虚观隔着一道山梁,中间有一条小路,比官道短一里多。上回来慈光寺上香时发现的,兰舟——”他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兰舟,“往后这条路可以常走。” 兰舟缩在车厢角落里猛摇头,一脸“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负责坐车”的求生欲。 萧景琰看着沈清辞唇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掌心依然稳稳地揉着他发凉的小腹。 “下次可以直说你想去,不必绕山路。” “直说你会让我去?” 沉默了一息。 “……不会。” 沈清辞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而温润,混在马车轱辘碾过落叶的沙沙声里,传不出很远。可在车厢里,萧景琰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看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心里某一处软软的。 “名单真的毁了。”笑完之后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那封搜出来的密信是裴文绍仿印假造的,如今名单也已销毁,唯一能证明我父亲‘通敌’的伪证已不存在。裴文绍在狱中翻供,宋渭这条线虽断了,可崔观主还没找到——也许他能替我们指认大帅。只是从此往后,要辛苦王府亲卫搜山了。” 他侧过头,安静了一息才又开口:“天快黑了。” 帘外天色将晚,日渐西斜西山背后烧起大片晚霞,层林尽染金红。萧景琰没有看窗外,只把搭在他腹部的手轻轻按了按。 “嗯。”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在他肩头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任马车轱辘将他带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还在暗处。但宋渭死了,名单毁了,崔观主跑了——每一个被剪断的线头都在告诉他一件事:那个人怕了。 怕,便离暴露不远了。 顾长宁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谁在天上筛粉,落在瓦上悄无声息,只把满城的青砖浸润成深黛色。沈清辞坐在暖阁窗前翻看新送来的蜀锦坊账册,兰舟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热茶,顺嘴提了一句:今日早朝,新任左都御史顾长宁入京陛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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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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