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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顾长宁”这个名字落在耳膜上,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溅起极细的回响。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顾家表哥住在城东,与相府隔了半座京城,原主少时曾与他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两人因诗文相识,一首“愿得一心人”被相府二房的丫鬟翻出来传成了私相授受的佳话,实则不过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唱和。后来顾长宁外放做官,原主嫁入王府,这段往事便封了尘。 再后来,沈明珠在归宁宴上拿这段往事做文章,差点害他半条命搭进去。 “知道了。”他搁下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王爷下朝了吗?” “还没呢。不过今日早朝怕是要延——听说顾大人在殿上连着驳了王爷两道折子,户部的人脸都绿了。”兰舟压低了声音,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补了一句,“顾大人如今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连王爷的面子都不给。” 沈清辞闻言倒没有露出兰舟预想中的担忧,反而弯了一下唇角。萧景琰在朝堂上说一不二惯了,忽然冒出个敢当面驳他的人,这朝堂怕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让厨房多备几个菜,王爷回来怕是胃口不佳。”他重新拿起账册,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两颗珠子,目光却从窗纸的缝隙间飘了出去。秋雨如丝,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叮咚作响,他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 面上的平静,是因为心里早有了准备。顾长宁这个名字重入耳膜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场重逢不会只是同僚叙旧。顾长宁在地方任上十年,政绩卓著却从不主动求调回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沈家刚昭雪不久,裴文绍下狱翻供,徐怀章自缢,宋渭暴毙,崔观主失踪。幕后那只手正在一条一条地掐断线索,而顾长宁恰在此时上任左都御史。左都御史掌弹劾、监察,是天底下最名正言顺盯着摄政王府的位置。 时间掐得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萧景琰回府时雨还没有停。 他把马鞭扔给侍从,大步跨进正厅,衣袍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沈清辞正坐在桌边布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他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萧景琰的面色倒是如常,不怒不喜,标准的“摄政王上朝脸”。可眉间那道竖痕比平时深了半分,手里的茶盏被他端起来又放下,一口都没喝。 “今天的折子不好批?”沈清辞明知故问,将一碟桂花藕往他面前推了推。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了户部的秋赋折子——驳了本王批复的减税条款,说京畿十六州鱼鳞册已成,税基比以前宽了,不该减免。第二把烧了兵部的粮草折子——说本王批的北境军粮由蜀锦坊代运有违体制,请陛下收回成命。” 沈清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蜀锦坊代运军粮,那是他亲手策划的——借蜀锦坊的商队将粮食从蜀地运往北境,以削减朝廷的运输开支。顾长宁这第二把火烧的不只是萧景琰的决策,更是他沈清辞插手政务的痕迹。 “陛下怎么说?”他问。 “留中。两封折子都留中了。”萧景琰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但留中只能留一时。他若再上第三封、第四封,总会有一封送到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 沈清辞夹了一块桂花藕放进萧景琰碗里,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顾长宁的第一把火是试探,第二把火是敲山震虎,第三把火才是真正的杀招。这位新任左都御史不是来烧火的,是来下棋的。而他自己,恰好就在这张棋盘的正中央。 次日,摄政王府收到了顾长宁的正式拜帖。 拜帖措辞客气得无懈可击——问候故人、恭贺沈家昭雪、言及自己初回京城拜望旧交、落款谦恭。萧景琰拿着那张帖子在书房里踱了好一阵,他的脸还是那张“摄政王办公脸”,可步幅比平时慢了半拍,踱到第三圈还没开口。 “再踱下去,地毯要破了。”沈清辞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和萧景琰讨论今天的天气。 “他来意不善。”萧景琰把帖子搁在案上,“那两封折子,一封打我的户部,一封打你的蜀锦坊。他是有备而来。” “他当然是有备而来。”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压了压喉间的苦味,“顾长宁这个人,少时便以才名闻于京城,少年得意。地方任上十年,从知县做到巡抚,政绩卓著到连先帝都亲口夸过他。这样的人,若没有准备,不会站到你面前。”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比本王还了解他?”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发现萧景琰正盯着自己。那目光不是质疑,不是恼火,而是一种极淡的、被压得极深的酸味。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在担心顾长宁的弹劾,是在吃醋。 吃一个十几年前写过诗的表哥的醋。 沈清辞轻轻放下茶盏,将那个压了许久的笑终于放了出来,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是被投石的春水,一圈一圈荡开。 “王爷,我跟他不过是少时诗文唱和,拢共没见过几面。他外放那年我才不到十岁,连什么是明珠说的都不懂。我对他的了解,全是这几天查到的履历——王爷是在吃醋吗?” 萧景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自己的手覆在沈清辞放在小腹的被子上,隔着被子替他轻轻揉着。 “本王没有。” “那你把手拿开。” 萧景琰没有拿开,继续揉。 沈清辞被他揉得又暖又软,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忍住笑意正色道:“你这样子被顾长宁看见了,他非得再参你一本——参摄政王殿下在君妃面前毫无威严。” 萧景琰依然没有拿开手,只低低地道:“他参他的。本王揉本王的。” 顾长宁是在第三日登门的。 秋雨初歇,檐下还挂着雨珠。沈清辞在正厅备了茶等着,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长袍。他知道顾长宁此番来不是公事拜访,而是私交叙旧。既然是叙旧,他便以故人的身份待他。 萧景琰坐在他身侧,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有佩剑。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微沉,手指搭在扶手上——活像一柄入过鞘的刀,锋芒还在,只是暂时收敛。两个人坐在一处,一个温润似玉,一个冷峻如刃。兰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像那年她还小,跟着旧主母去相府送节礼,远远看见沈家嫡公子在廊下读书,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替他挡了穿堂风。那人后来做了摄政王,这挡风的习惯却一直没改过。 顾长宁跨进正厅时,沈清辞略略抬眼。十年外放,这个人已不是记忆里那个面白青涩的少年了。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绯色官袍,身材颀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地方官特有的沉毅——那是被州县琐务和真金白银磨出来的气质,与京官的精明圆滑截然不同。他进门后笑容温煦得体,先朝萧景琰行礼,再转向沈清辞。转向沈清辞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故人面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便已被他压回礼貌的弧度。 “多年不见,清辞别来无恙。” 他说的是“清辞”,不是“君妃”。 厅中空气微妙地凝了一瞬。萧景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那动作极其随意,但沈清辞知道,他是在听。 他回了一礼,微笑客气得恰到好处:“顾大人久违。十年不见,大人在外头辛苦了。”他没有称他“顾大人”,也没有称他“表哥”,只是淡淡地应了这四个字。 三人落座后,顾长宁先与萧景琰寒暄了几句朝堂上的事。他说话滴水不漏——先自谦初回京城不熟朝务,再请教摄政王几桩正在议的政事,态度端方,姿态谦和。可当他转向沈清辞,话锋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听闻君妃这些年为王爷分忧不少。鱼鳞册、常平仓、蜀锦坊——皆出自君妃之手。下官在外任时便听同僚说起,都说摄政王府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君妃,是王爷的左膀右臂。”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只是,自古以来内廷与外朝各有分际。君妃虽才智过人,毕竟非朝廷命官。沈家如今风波初定,君妃是否也该好生休养,少操劳些?下官此言,出自从前的情分,望君妃莫怪。” 一番话说得客气至极,字字在理。可“沈家风波初定”和“少操劳些”放在一处,言下之意便是沈家刚侥幸脱罪,沈清辞身为内廷之人不该在此时再给人留话柄。
第63章 吃醋了 萧景琰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君妃经手的政务,件件本王亲自过目。鱼鳞册是本王督办的,蜀锦坊是本王批的,常平仓是户部呈本王准的。顾大人若有异议,奏折递到御前便是,不必绕弯子。” 顾长宁微微一笑:“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念及故人情分,关心君妃身体罢了。听闻君妃产后体弱,近年更是缠绵病榻,若操劳过度伤及贵体,岂不是王爷的损失?” 这话转得极快,一下子从政务滑到了病情。沈清辞在心底默默给他记了一笔账——这个人十年不见,寒暄第一句探故交,第二句问病情,第三句才戳政务。顺序是精心排过的,既不失礼数,又把该说的话一个不落地全说到了位。 “多谢大人挂念。”沈清辞放下茶盏,语声和缓如常,“我身子确实不大好,可王爷政务繁忙,我不过是在府中替他翻翻账册、查查数字罢了。鱼鳞册的算法是户部定的,蜀锦坊的章程是王爷批的,我不过出过几个主意。大人若是觉得这些主意不该由我出,那往后王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大人多替他分忧便是。” 萧景琰正喝茶,听见最后一句,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险些被茶汤呛到。沈清辞说这番话时语调与其说是谦和,不如说是在不动声色地敲山震虎——顾长宁不是要厘清吗?好,那以后政务上的疑难杂症,你替他分忧。你不是自诩能臣吗?拿出你的高见来。 顾长宁显然也听懂了,顿了一息,旋即朗声笑了起来。 “清辞还是那个清辞。当年在相府后园,你也是这般三言两语把翰林院的老学究驳得哑口无言。十年了,你的口才一点没变。” “大人谬赞。”沈清辞也弯起唇角,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厅中气氛缓和了些许。接下来宾主喝茶闲话,聊了些地方任上的见闻与京城的新变化,言谈温和,礼数周全。方才那阵无声的交锋像是被热茶化开,再无痕迹。 顾长宁起身告辞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清辞起身相送。跨出正厅门槛时,顾长宁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那两封信上,确实是有人模仿了我的笔迹。今日多有冒犯——先国事后故交,职责所在,清辞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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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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