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之行定在十日后启程。这十日里,他既要准备治水需要的图册和资料,又要打点行装——这具身体确实娇弱,沈夫人听说儿子要出远门,恨不得把半个太医院都塞进他的行囊。 “这是暖胃丸,每日早起服一粒。这是姜枣膏,胃疼的时候用热水冲服。这是艾草贴,贴在小腹上能散寒。这是……” “娘。”沈清辞无奈地按住母亲的手,“儿只是去江南,不是去戍边。” 沈夫人瞪他一眼,眼圈却有些红:“你这孩子,自小身子就没养好。如今好不容易养了些肉回来……” 沈清辞伸手抱了抱母亲。 相府给他备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物书籍,另一个则装满了各式药品暖炉护脐带防风的斗篷。 沈清辞看着那个药箱,深深地觉得,沈清辞这副身子,是真的需要这些。 出发前三天。 何侍郎约沈清辞在工部衙门碰头,最后对一遍行程和章程。 沈清辞带着整理好的图册前往工部。在衙门口,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萧景琰。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从衙门里走出来。看见沈清辞,脚步一顿。 “王爷。”沈清辞行礼。 “来对章程?”萧景琰问。 “是。” “何侍郎在里面等你。”萧景琰说完,却没有让开路的意思,而是低头打量了他几眼,“你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了。” 沈清辞心里一暖:“托王爷的福,那几盒药膏很好用。”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他肩上的一片落叶拂去。 这个动作很轻,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做完这个动作,萧景琰便收回手,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叮——】 【目标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5。】 【系统提示:目标已出现“主动进行不必要身体接触”的行为模式。此为目标情感升温的明确信号。请宿主注意,攻略进度已接近关键节点。】 【提示:好感度80为“心动”临界点。建议宿主在江南之行中把握机会,完成关键突破。】 在工部衙门的偏堂里,何侍郎和几个主事已经铺开了舆图和行程安排。 沈清辞收拢思绪,走入偏堂。 江南之行,就在眼前了。 而他和萧景琰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收越紧。 出发前三日,摄政王府。 夜已深。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壁舆图和奏折的影子晃晃悠悠。萧景琰坐在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机密奏报,眉头微蹙。 “王爷。”门外传来心腹侍卫萧平的声音,“沈公子到了。” “让他进来。” 珠帘响动。沈清辞走进书房时带来一阵初冬深夜的凉意,肩上还沾着细碎的霜粒。他披着一件月白斗篷,烛光下那张脸显得愈发素净,眉目如画,因为走了一段夜路,双颊比往日多了几分血色。 “臣参见王爷。” “免礼。”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一掠而过,落在他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捧个手炉?” “……臣吃得急,忘了。”沈清辞垂下眼睛,双手悄然往袖子里藏了藏。 萧景琰没再多说,朝书案右侧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沈清辞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舆图,心里微微一紧。那是江南四府的详尽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他看不懂的符号。旁边还放着一叠厚厚的案卷,封页上隐约能看见“盐运”“河工”等字样。 这么晚把他一个人叫来,绝不只是聊章程。 “王爷有何吩咐?”他开门见山。 萧景琰没答,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严了些。那一瞬间,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烛光。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玄色锦袍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深沉冷硬,肩背的线条挺拔而不苟言笑,在烛影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 可他转过身时,沈清辞却在他眉宇间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倦色。 “这次让你随钦差去江南,除了协助治水,本王还有一件事交代你。” 萧景琰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放在沈清辞面前:“这是本王整理的关于江南这次‘意外水患’的可疑之处。你先看。” 沈清辞接过卷宗,一页页翻开。 卷宗的前半部分是这几年江南河工的账目。银两拨付的数字与堤坝修筑的进度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拨付银两逐年递增,堤坝却越修越弱,年年决口年年修。 后半部分更让他心惊。去年江南发了一次中等规模的水,决堤的口子不偏不倚正好淹了几家新开的商号。而那些商号的背后,隐约指向朝中一位重臣的“干股”生意。 “这水患来得蹊跷,堤坝是被动过手脚的。”萧景琰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每年拨下去的河工银子,真正用到堤坝上的能有几成?剩下的去了何处,总得有人查清楚。”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萧景琰那双漆黑的眼睛。 “可陛下不是说要缓一缓再查账吗?”他低声问。 那一日宫宴上,皇帝的确说过——查账之事缓一缓也无妨。沈清辞记得很清楚。 萧景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温柔的笑意,而是带着几分冷冽的锋锐。 “陛下的原话是,‘查账之事缓一缓无妨,当务之急是安置灾民。’”他说,声音冷静得像刀刃上凝结的冰霜,“缓一缓不是不查,是放在‘当务之急’后面。如今以工代赈的章程已定,灾民安置有了着落,便该回头看看账本了。” 沈清辞恍然大悟。 皇帝和摄政王,是在唱双簧。 明面上一个说“缓一缓”,给幕后之人留几分颜面、压一压节奏;暗地里一个派心腹去江南,借着督办水患的名义,把河工贪腐的底细摸个清楚。 而夹在“缓一缓”和“查到底”中间的那个楔子,就是他。 他是相府公子,有参与赈灾的名分;不是朝中正式官员,不会马上引起贪腐链条的警惕;文采斐然,年纪又轻,看起来只是一个随行观政的贵公子。 完美的掩护。 “臣明白了。”沈清辞合上卷宗,“王爷是让臣在江南之行中,暗中留意河工账目和堤坝质量,搜集贪墨证据。” “不是搜集。”萧景琰说,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是发现。”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案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 “你此行的身份,是协助参赞治水事务。看账本是协助,查堤坝是协助,和地方官员打交道也是协助。所有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协助’时顺便注意到的。”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臣在何侍郎面前——” “不必避讳。”萧景琰打断他,“何衍舟是本王的人。工部那些年能在河工上做些实事,全靠他在里面撑着。他走正路查正账,你走小路看实地。两条线碰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底。”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要在钦差大人面前一边演无知小儿一边暗中查账,他还真有些吃不消。 “这件事是我能告诉的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让沈清辞觉得身上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 “你能。”萧景琰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本王信你。”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可从萧景琰嘴里说出来,分量就重了。摄政王信任过的人不多,而且信任这件事,一旦给了,便是全盘托付,没有半分的保留。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极其难得的事,何况是他一个小小年纪的相府公子。 “臣定不辜负王爷信任。”沈清辞站直身体,肃然道。 萧景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少年穿着月白斗篷站在烛火旁,眉目清隽,神情郑重,像是接过什么军令状一般。他的身体分明单薄脆弱,脊背却挺直如竹。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从案上拿出一份密封的密折递给他,“这是陛下亲笔的密旨,以你‘协助参赞’的身份授了一道口谕,若遇紧急情况可代传圣意、临机专断。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沈清辞双手接过密折,小心收进怀中。那是御笔朱批封好的,触手尚有余温,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江南水深,做这件事的人不好惹。”萧景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明面上有河工账目和堤坝动手脚的把柄,暗地里还牵扯着京城几家的利益。百姓年年被淹,银子年年被吞,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你怕吗?” 沈清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说实话,怕。 他穿越前只是个泡图书馆的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但怕又怎样? “怕。”他老实承认,然后又认真地说,“但臣更怕对不起王爷的信任。” 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 少年说这话时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慷慨激昂。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怕,然后说出了后面那句话。声音温温和和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可那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茶案前,亲手斟了一盏热茶,端到沈清辞面前。 “喝了。”他说,“手还是凉的。” 沈清辞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姜枣茶,加了红糖,不烫不凉,恰好适口。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暖洋洋的。 萧景琰就在旁边站着,安静地看他喝茶。 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辞觉得自己不是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听密旨,而是在一个寻常冬夜,被人塞了一杯热茶,被人守在身边,被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温暖着。 “有什么难处直接写信给本王,不必经过通政司。”萧景琰说,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萧平会安排人送信,三日内必回。” “是。” “江南冬季湿冷,你房里的炭火多备些。干姜红枣的锦袋本王让太医署多配了几副,走时带上。” “是。” “饭食上吃不惯的话要对何衍舟讲。” “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萧景琰转身朝门口走去,掀开珠帘示意侍卫备车,“马车已在大门外等着了。路上慢些。” 沈清辞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