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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不知要如何说下去,好像无论怎么说都会伤到这个孩子。 顾辞趴在床上,沉默不语。 半个月后,顾辞出院。 时隔近一个月再见到顾云中,恍如隔世。 原本纨绔不羁的少年,如今看起来颓废又阴郁。 顾云中目光只在顾辞身上落了一瞬。 他瘦了很多。原本尚带少年感的脸颊,如今已消瘦出青年人的轮廓。 顾云中垂下了眼。 第二日,顾辞的生父母、顾家总管夫妇,还有顾云中,都聚在了顾家正堂。 顾辞进门时,见众人沉默地坐在那里等他。他低着头,寻了个角落坐下。 顾家家主看他一眼,呷了口茶,沉声道:“顾辞既是我顾家血脉,自当认祖归宗。” “至于云中...”他顿了顿,看向顾云中。 顾辞余光扫去,只见顾云中低着头,右手捏着左手食指。顾辞知道,他此刻心情并不好。 “云中,我们便收为义子。” 此话一出,顾总管嘴唇微动,看了看顾云中,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教会医院门口遇到的那位道士。 若顾云中不叫顾辞... 那当年那句判言... 他知道,这事只能烂在自己心里了。 顾总管只能寄望于,那道士的话,不过是子虚乌有。 “另外,如今时局动荡,我已安排妥当,送你们二人出洋读书。” “俄国和美国,你们谁先做抉择?” 顾家家主扫过顾辞和顾云中,问道。
第73章 作家:回国 俄国与美国的留学局势天差地别。相较于美国的安全与繁荣,俄国政局动荡,治安恶劣,条件艰苦。 顾辞捏了捏手指,看向顾云中。 顾云中对他扯了扯唇角,像是安抚。 他率先起身,向正堂上的顾家家主鞠了一躬:“义父,美国理工商科兴盛,顾辞去...” “父亲,我去俄国。” 顾辞起身,打断了顾云中的话。 顾云中蹙眉看向他,低声劝道:“日后你要继承顾家,俄国的教育并不适合你。” 顾家家主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顾辞,眼中暗示他不要多言。 顾辞心里清楚,一个俄国,一个美国,无非是要把他们分开罢了。 美国确实是父亲留给他的选项。 但顾辞知道,顾云中自幼被宠坏了,吃不得苦。 况且,他英文极好。若没有这些变故,顾家原本是打算送他去美国念书的。 顾辞看向顾家家主,神色执拗。 顾家家主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但话已出口,最终只得沉声应了一声,甩袖离开。 顾云中还欲再劝,顾辞却被顾家主母临走前拉走了。 1916年深秋。 顾辞站在栈桥上,大衣领口翻起,海风呼呼灌进衣领。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白色邮轮正缓缓靠岸。 那是开往海参崴的船。到了海参崴,再转乘横贯西伯利亚的火车,一路向西,穿过茫茫雪原,最终抵达莫斯科。九千多公里,要走一个多月。 母亲和父亲来送他。 顾云中已于上月先行离开。他走的那天,顾辞没有去送。 和往常一样,顾辞醒来便跟俄国传教士学俄语。他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响动,也看见了窗外的阴影。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热意。 顾辞抱了抱母亲,准备离开。 顾家主母拉住他的手,眼泪簌簌往下掉:“到了那边记得来信,别省着花钱,身子要紧...” 顾家家主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最终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顾辞点点头,转身,拎起行李,朝登船方向走去。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1916年冬。 顾辞抵达莫斯科。 这座城市的冬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寒冷。 他住进了留俄学生会安排的一间公寓,和另外三个中国学生合住。 条件虽然艰苦,但顾辞并不觉得难熬。 他加入了中华旅俄学生联合会,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了《资本论》。 这本书在留俄华人学子间暗中传阅,热度极高。 这里,自由主义与保守思潮相互碰撞,思想纷争格外激烈。 1917年春。 这是顾辞来到莫斯科留学的第三个月。 一封信,从美国纽约寄出,跨过大西洋,穿过战火纷飞的欧洲大陆,辗转了两个多月,不知被多少道关卡拆检过,终于抵达了莫斯科。 顾辞摸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手心有些湿冷。 从邮局出来,三月的莫斯科,温度和家乡最冷的时候差不多。 他拢了拢厚羊绒围巾,把那封薄薄的信塞进大衣口袋。 【顾辞:此书到时,想已交春。俄境苦寒,尚能适否? 云山远隔,万里迢迢,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当初之事,百身莫赎。 此事本当我自承,然终是君以一身承之。 我实负君,深自愧焉。 除此一节,九死不悔。 书不尽意,幸惟心照。 云中 丙辰年冬 纽约】 顾辞将信看了又看。 那句“九死不悔”里的“悔”字,笔印极深。 他望向窗外,冬日的积雪正在消融。 想起这里最冷的时候,那寒意是从心底泛出来的。 漫长的冬天,总算快要过去了。 他将信压在枕头下,提笔却不知如何回复。 过了很久,时值六月,是莫斯科洋甘菊盛开的季节。 顾辞晒干了几朵特意挑选的洋甘菊。 干花寄走后半年,顾辞再次收到了顾云中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每一朵,都是爱。】 顾辞唇角弯了起来。 这一年俄国的冬天,比他想得要暖一些。 1919年1月,巴黎和会。 英、法、美等列强议定,将德国在山东、青岛的全部权益转交日本,拒不归还中国。 消息传到莫斯科,留俄华人学子震动极大。 原来西方所谓的民主、道义,不过是空话。 激进派彻底放弃幻想,认定唯有苏俄道路、马克思主义才能救国。 顾辞正愤慨于和会决议,一封家书随即而至。 信中命他尽快回国奔丧。 顾老爷子,他的祖父,去世了。 家书自家中寄出至今,已过了两月有余。顾辞匆匆收拾行装,辗转回国。 顾老爷子早已入土。 顾辞祭拜后,父亲与他一同跪在祠堂中,突然低声说道:“别回去了。” 顾辞一愣,偏头看向父亲。 三年未见,父亲的头发已花白了大半。 顾辞听他继续说道:“我也到了这把年纪,许多事情,该交到你手里了。留下吧,我带你几年,这家业才能放心交给你。年轻时我四处跑船,总不在你母亲身边,如今,也想多陪陪她。” 顾辞“嗯”了一声。 年幼时,耳边总响起的那道声音,像是某种预言,给了他充沛的情感和细腻的文笔,唯独在经商一道上,实属不通。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顾辞意识到,撑起顾家的重担,该落到了自己肩上了。 从祠堂出来,顾辞绕去母亲房里,陪她聊了很久,才故作随口问道:“云中怎么没回来?” 母亲摇了摇头,低声道:“毕竟不是咱家的血脉,叫他回来做什么?” 顾辞垂眸喝了口茶,压下了心底的叹息。 1919年5月4日,五四运动于北京爆发。 数千名学生走上街头游行,高呼“外争主权,内除国贼”、“还我青岛”、“抵制日货”等口号,以此抗议巴黎和会不公及北洋政府的软弱。 5月中旬,全国掀起大规模抵制日货浪潮,顾记洋行也在此节点关门停业。 不必随父亲去洋行学习,顾辞得了闲,在家中奋笔写下《致青年书》。 家国飘摇,执笔寄言。 ...... 而青年者,国之锋芒,世之新生。 ...... 应遇困则勇,蒙谤则明。 ...... 沧海扬波,生万千勇气。 大地辽阔,无方寸偏私。 ...... 青年之炬不灭,华夏之光长明。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此刻顾辞的情绪如惊涛骇浪,奔腾踏来。 他深知,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崛起绝非一日之功。但众志成城,只要青年意志不灭,国家便有希望。 写完后,顾辞心中激荡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他将文章叠好,通过书社转交了出去。 而这篇文章,成为顾辞与顾云中日后意识形态对立的开端。 1924年。 根据《华盛顿条约》收回青岛及胶澳全部主权,已有一年有余。 日商竞争力大幅下降,本土华商崛起。 港口航运复苏,顾家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5月,顾云中留美归来。 顾辞正在洋行核算采购成本。母亲遣人来喊他回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别八年,顾云中,回来了。 他赶回家中,穿过花园,来到会客厅。 原本匆匆的脚步,越靠近会客厅,越慢了下来。 他听见屋里父亲、母亲的声音,还听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以及一道陌生的年轻女声。 顾辞脚步顿住。 他向内看去,恰好对上顾云中看向屋外的目光。 八年时光,少年已蜕成男人模样。 顾云中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依旧是那副纨绔肆意的神态。他单手撑着下巴,深邃英俊的脸上带着张扬的笑。 顾辞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府绸衬衣,袖口还沾着今早不小心染上的笔油。 他抿唇将手背到身后,大步走了进去。 顾辞目光挪开的那一刻,顾云中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父亲,母亲。”顾辞见过礼,侧身看向顾云中。 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云中。” 他的目光平静,一如曾经,带着理解和包容。 顾云中心中有愧,不敢看顾辞,便将目光落在秋筠身上,温和浅笑着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秋筠。” 顾辞看着顾云中看向秋筠的目光,忆起了年少岁月,那时他的目光热烈明亮,一派少年赤忱。 顾云中的未婚妻秋筠是一名漂亮又大方的女子。她穿着一套粉色西式直筒连衣裙,烫着卷发,是时下富家小姐中最时兴的打扮。 顾辞目光从顾云中身上挪开,他看向秋筠,微微颔首,笑道:“秋小姐,你好。我是顾辞。” 一番见礼后,顾辞坐于顾云中和秋筠对面的沙发上,顾云中他们二人继续与顾辞父母热络的聊着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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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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