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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我...”话至此,他喉间一紧,像是被什么堵得发闷,再也说不下去。 顾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事到如今,是非对错已无法追究。 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可在这世道里,担下一切过错的,终究只能是他们自己。 顾辞离开前,君煜将那支糖画递给了他,小孩奶声奶气地说道:“舅舅,这个好吃。” 顾辞眼睛瞬间红了,他颤着手接过糖画,哽咽着笑道:“...小机灵鬼。” 顾婉捂住了嘴,眼泪滚滚而下。 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哭泣着。 君煜不懂母亲和舅舅为何都哭了,他有些呆愣住,嘴巴瘪了瘪也想哭。 顾辞咬了一口糖画,他红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煜儿,糖画很甜。” “谢谢你。” 君煜笑了,那眉眼弯弯的模样,与顾婉幼时如出一辙。 天真又可爱。 顾辞揉了揉他的发顶,抬眸看了顾婉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顾辞拿着糖画回到御书房,君卓言没料到他竟去而复返,不免多了几分欢喜。 见他手中握着糖画,君卓言笑着开口:“先生是拿这个来哄朕吗?” 顾辞摇了摇头,有些嗔怪的模样:“陛下又不是孩子,哪用这般哄。” 他目光落在糖画上,唇角笑意更柔了些:“方才遇上煜儿了,那孩子眉眼像极了你,见了臣便欢喜地唤臣舅舅,还把这个送给了臣。” 听到是君煜给的,君卓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 顾辞察觉出他神色间的不悦,上前一步,将糖画递到君卓言面前:“见到煜儿,便如同见到了陛下幼时的模样。臣从未见过陛下幼年时的样子,故而与他多说了几句。” 君卓言瞥了顾辞一眼,沉默不语,心情却明显舒展了些。 “煜儿与臣背诵《三字经》,模样乖巧可爱。陛下幼时,也是以此开蒙的吗?”顾辞好奇问道。 君卓言抿唇答道:“我幼时,自《幼学琼林》始学。” “那陛下幼时,必定过得极是辛苦。”顾辞轻叹了一声,好似心疼地看向君卓言,“《幼学琼林》臣六岁才开始研读,未曾想,竟是陛下的开蒙之书。” 他一顿,不免怅然的感慨:“若臣能回到陛下小时候,便好了。” “臣会从《三字经》教起,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这样陛下小时候,便不会那般辛苦了。” 君卓言眼底微微泛红,“先生待我极好。如今有先生陪在我身边,我便再也不曾觉得辛苦。” 顾辞轻叹一声,将糖画递至君卓言唇边:“陛下尝尝,这是煜儿的糖画。看到煜儿与陛下这般相似的眉眼,臣也不知,煜儿会不会如陛下幼时一般辛苦。” “不过对于煜儿,臣总不免多了几分怜惜。” 末了,他无奈轻叹:“毕竟,煜儿也与臣血脉相连。” 话音刚落,他惊觉失言,神色瞬间慌了,满脸无措地垂首:“陛下,是臣逾越了。” 君卓言连忙安抚顾辞:“先生怎的还是这般胆小。煜儿本就是你我血脉相连的牵绊,先生疼惜他的心意,与我是一般无二的。” 顾辞脸上似有涩意,轻叹一声:“若臣能亲自为煜儿开蒙便好了,也好弥补不曾伴陛下幼时识文开蒙的遗憾。” 君卓言笑了起来,应道:“我不会让先生留有遗憾的。” 顾辞成了君煜的启蒙先生,每日下朝便往宫中书堂教他读书识字。 君煜极聪明,顾辞略一指点,他便尽数领会。 等课业结束,顾辞常牵着他去御书房,让他在君卓言面前温习当日所学。 从玉兰盛开到荷花凋零,从金桂馥郁到腊梅生香。 顾辞牵着君煜的手,从书堂一步步走到御书房。 也看着这个懵懂幼童,长成了青葱少年。 君煜眉眼愈发肖似君卓言,而一身的气度风骨,却又与顾辞如出一辙。 君卓言有时看见君煜的背影,总会恍惚,错将眼前男孩认作少年顾辞。 可待走近了才看清,那与自己相似的容貌。 顾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君卓言也知道顾辞在做什么。 可却没有人戳破这件事。 时隔十二载,松江府再度遭遇大水之灾。 顾辞主动上疏,请缨亲往赈灾治水。 十二年前,他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挥笔而成的《治水沉疴论》,一夜之间再度被天下学子争相传阅。 如今满朝文武与天下士人,皆在观望。如今他位高权重,是否仍能践行当年所言,将松江府的黎民百姓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 君卓言当朝并未应允,散朝之后,御前近侍通传,陛下召他去御书房。 顾辞刚入殿内,君卓言便急声斥道:“你去做什么?松江水患肆虐,暴民四起,甚至可能会有时疫蔓延,你是请命去送死吗?!” 天子震怒,殿内内侍宫女吓得尽数跪地。 顾辞站在殿中,抬眸直视君卓言,“松江水灾一事,十二年前,陛下以此作为攻讦江家父子的把柄,十二年后,若处理不当,史官言官也能以此为由,非议乃至弹劾当朝。” “况且,臣曾于多年前所言,寒窗苦读数十载,入仕为官,并非为在朝堂之上状若枯木,而是为了这天下生民立命。” “松江一事,天下瞩目,恳请陛下切勿因小失大。”顾辞伏跪殿中,沉声进谏。 “这天下苍生万万,你有圣人之心,难道还能斩尽世间所有贪官污吏?”君卓言觉得荒谬可笑。 他挥袖示意殿内侍从尽数退下。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内外,君卓言走向顾辞,语气软了下来:“这天下贪官何其多,根本除之不尽。” “相信我,只要驾驭得当,贪官,也是良臣。” 顾辞未曾想过,君卓言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这么多年陪伴,顾辞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不了解对方,他颤着声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陛下...” “都是血肉之躯,同是世间人。怎能眼睁睁看同类流离失所,用性命去填那群贪官污吏的欲壑...” 言及于此,顾辞再也难以为继,他浑身战栗,不知是惧意,还是怒意难平。 “先生!道德礼法,是用来约束百姓的!”君卓言脸色冷淡,看向顾辞,十分不认可的反驳道。 顾辞浑身一颤,面上血色褪去,眼底满是失望。 君卓言这些年勤政亲民,轻徭薄赋。 顾辞一直以为,他纵使对自己狠绝寡情,于帝王之位,却已是无可挑剔的明君。 可如今,君卓言再一次将他心中的认知震碎。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冷得他牙关微微打颤。 顾辞请命亲赴松江赈灾一事,君卓言本欲强行压下。 可殿上群臣,竟在此刻抛开党派纷争,齐齐跪请,恳请陛下下旨,命顾尚书前往松江主持救灾。 君卓言无奈,只得颁下旨意。 顾辞启程赴松江的前一日,特意将自己十二年前亲撰的《治水沉疴论》细细剖解,讲与君煜听。 课业将毕时,顾辞细细叮嘱:“殿下,臣离京期间,自有其他先生前来授课。还望殿下勤勉向学,切莫贪玩懈怠。” 君煜如今已是十岁的少年,他敛衽拱手,正色道:“学生祝老师此去顺遂,平安归朝。” 顾辞点了点头,带他再去了一次御书房。 御书房内,夕阳余晖落在了宫殿门口。 顾辞同君煜一同进了殿内。 君卓言抬眸看向他们,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辨。 他照旧考校了君煜的课业,君煜对答如流。 待君煜退下,君卓言看向顾辞,眼尾竟泛起红意。 此去松江府,天灾之外,更有人祸。 若顾辞当真要触动松江盘根错节的利益,其背后牵连的一众势力,断不会容他平安回京。 这一刻,君卓言生出了悔意。 他后悔自己当年,竟将他那篇《治水沉疴论》公之于世,将顾辞推至风口浪尖。 更后悔自己,亲手予他这般高位,将他推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第9章 老师:储君 此次松江府水灾较十二年前更甚。 入目之处,庐舍田禾漂没罄尽,男妇溺死无算。 松江府知晓顾辞为官清廉,便不敢依循旧例,将他留在知府衙署设宴款待。 当日,松江知府便陪同顾辞一行,前往灾情较重的地界巡查。 当晚,顾辞会同当地一众官员,就松江水灾一事共商赈济纾解之策。 次日清晨起,顾辞命当地府衙在城池、乡镇设立粥厂,每日放粮施粥。并组织灾民参与修堤,疏河,以劳役换取粮食。 顾辞另遣一队人马,彻查河道工费贪腐一案,一并查办防灾不力,瞒报灾情的地方官吏。 此行径令松江府上下官吏无不胆战心惊。 顾辞驻松江府两个月间,他逐条清查,终于梳理出一长串涉事官员名单。 这些人在水患前夕贪墨防灾款项,临灾又推诿懈怠,才造成此次松江府这次大祸。 待松江水患平复,民心稍安,顾辞一行人便动身回京。 他早有预料,这一路必不会太平,却怎么也没想到,离京师只剩短短两三日程途,竟还是遇上了埋伏。 马车失控的那一刻,顾辞顿觉命运荒诞。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飞速掠过。 十二年前,他因松江治水一事,遭江家父子构陷磋磨,险些命丧刺杀。 十二年后,他竟又要因这松江府的水患,葬身于此。 昏迷前,顾辞捂住胸口藏着的那封名单。 他再一次试图呼唤系统,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安静。 身体的剧痛将他坠入黑暗。 顾辞最后在想,若真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身上宛若散架了一般。 顾辞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 他睁眼,迷迷糊糊地看到承尘上绘制的五爪金龙,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守在屏风外伺候的宫女听见响动,轻声问道:“先生,可是醒了?” 顾辞刚要开口,便察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止不住地剧烈咳嗽,每一次震动都扯得胸口剧痛难当。 宫外候着的太医近前,垂着头给顾辞诊脉,低声道:“先生且安卧勿动,膺骨受伤,需务必静养。” 顾辞微怔,侧首看向太医,声音沙哑:“大人方才唤我什么?” 太医头颅垂得更低,噤声不敢作答,只匆匆告退。 顾辞躺在床上发呆,他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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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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