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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喝了口茶,看了一眼窗外,笑道:“今天多有打扰,我先回去了。” 秋筠客气地留他喝茶,顾辞婉拒了。 从顾云中的院子出来,顾辞才觉得浑身一松。 以后还是少来吧。 他想。 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发生。 同年5月,政府出台了《整理党务决议案》。 周自恒来到顾辞家中,义愤填膺道:“之前中山舰事件,已是武力试探了!如今《整理党务案》,更是用制度捆住我们的手脚。一再退让,只会让右派得寸进尺!” “苏联那边是什么态度?”顾辞垂着眼,用水果刀削着苹果。 “他们?”周自恒冷笑一声,“不愿激化矛盾,施压我们接受条款!” 刀刃一歪,划破了手指。顾辞倒吸一口凉气。 周自恒连忙接过苹果和刀,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小心些。” 顾辞接过手帕,捂在伤口上。 中午周自恒家中还有事,没留这儿用饭。 顾辞送人出去的时候,看到顾云中站在门口接待几名官员。 周自恒暗中撇了撇嘴,就离开了。 下午,顾云中送走人后,来找顾辞。 顾辞正在写文章,听到顾云中敲门声,他将文章掩在了书下,去开了门。 顾云中进门后便直走向沙发坐下。 他胳膊随意搭在扶手间,长腿交叠,漫不经心地点燃香烟,出声说道:“离周自恒远点,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顾辞蹙眉,退了一步:“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顾云中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像能把他看透。 书房中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声:“我只是想保护你。” 顾辞嘲弄地勾了勾唇角:“我很好。” 见他这副敷衍态度,顾云中掐了烟,坐正身子:“三民主义才是救国正道。美式民主、温和改良,才能救中国。苏式阶级斗争,不适合国情。” “顾辞,相信我。” 顾辞摇了摇头,倚在书桌前,反驳道:“三民主义不过是资产阶级的温和改良思想,解决不了中国的根本问题。只有马克思主义、工农革命,才能发动底层群众,推翻军阀和列强压迫。” “可顾辞,我们是资本家!”顾云中直直地盯着他,“顾家祖上多少辈就扎根商界,手握资本。我们从小到大享尽资源,生来就和底层人不是一个世界。” “你非要天真地相信那些虚无的理想,同情一无所有的穷人。到头来,只会亲手砸了顾家几代人攒下的根基!” “那是你的想法!”顾辞站直身子,一脸沉肃,“这世道的不公,阶级的壁垒,本就该有人打破!我信奉的理想也从不是虚无,是万万人期盼的公道与新生!” 说到此,他情绪抑制不住的激动:“过去我是你的奴仆,连人权都没有。是新时代,给予了所有人自由平等的权利,这怎么能说是虚无呢?!” “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过奴仆?!”顾云中摔了烟盒,猛地站起来,指着顾辞质问,“顾辞,你讲点良心,我对你...” 说到这儿,他声音突然哽住,红着眼看向顾辞。 过去的事,一直藏在两人记忆最深的角落。如今顾云中已有了自己的家庭,即便突然提起,那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昏暗的书房中,顾辞逆着阳光站立。余晖落在他单薄的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暗影。 而顾云中则站在夕阳未触及的阴影中,顾辞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也看不见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两人不欢而散。 1927年,4月。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 白色恐怖爆发。 周自恒月底托人送来一封信,人却没有露面。 没过几日,军警便来顾家排查。 顾云中接到消息,从洋行匆匆赶回,托人保下了顾辞。 自过完年,顾辞父亲的身体便突然不好了,一连卧床多月。顾云中命家中上下,不准将消息传到顾辞父亲的院子里。 顾辞的院落被翻得一片狼藉,西洋钟、瓷器碎了一地。顾云中踩着碎片,在书桌后找到了他。 顾辞穿着家常衣裳,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他浑身瑟缩了一下。 顾云中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带顾辞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秋筠看到顾辞过来后,看了一眼顾云中,皱眉抱着承允回了房间。 顾云中亲自给顾辞收拾出了一间客房。 晚上他躺在床上,脑中还是闪过白天军警来逼问的画面。 顾辞蜷缩在被子中,无法睡着。 他听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起了争执。 隔壁的声音渐渐大了。 “...你疯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局,你还要把他留在家里?!”秋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隔着院墙传来,字句却格外清晰,“云中,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你不能拿一家人的命去赌!” “他是我弟弟。”顾云中的声音低沉冷静。 “弟弟?”秋筠冷笑了一声,“什么弟弟?他是顾家的血脉,你是顾家的义子。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 “够了!” 顾云中喝止了她。 顾辞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不多会儿,他听到了自己房间门打开的声音。 “顾辞?”顾云中声音压低,在试探着喊他。 顾辞闭上了眼睛,没有动。 顾云中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顾辞就起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打了水洗漱,回自己院里,换上一身灰布长衫,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放进了装行李的藤箱。 走出院子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顾辞没有走正门。他拐进西侧的花园小径,想从侧门出去。 绕过假山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 顾云中站在小径尽头,身上还穿着西式睡衣和皮拖鞋。 顾辞低下头,准备绕开他。 “去哪儿?”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宿没睡。 顾辞把藤箱换到左手,垂着眼,声音很平静:“去乡下祖宅住一阵,避避风头。” “祖宅?”顾云中点了根烟,朝他走了两步,“那边多少年没人住了,怎么住?” “收拾收拾总能住。”顾辞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散了,“我一个人,怎么都好将就。” 顾云中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隔着薄雾,顾辞看见他眼下泛着青,胡茬也冒了出来。 “我已经托了人。”顾云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劝道,“这两年我也借着顾家的名义捐助给政府捐助了不少钱,现在只要你说出周自恒的下落,事情就能...” “云中。”顾辞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顾云中。 晨雾里,那双浅色的瞳仁显得格外清透。 “我孤零零一个人,无牵无挂,牵连了也就牵连了。”他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清晰:“可你们不一样。你有妻子,有孩子,还有父母亲...” “顾家族谱上只有顾云中。”顾辞弯了弯唇角,有些释然和庆幸,“往后,你就是顾家的少爷了。” 顾云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伸手抓住了顾辞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说,”顾辞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父亲和母亲以后就要拜托你了,你还有自己的妻儿。” “至于我...与你无关。”
第76章 作家:死亡 顾云中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顾辞,眼眶一点点泛红。 5月的清晨,渤海湾的雾逐渐变浓,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灰白里。 “顾辞。”顾云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报复我当年...带秋筠回来?” 顾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云中松开了他的手腕,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在美国的时候,你和我这种情况,他们说是‘性倒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这是一种精神疾病...”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顾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你回国前,我看到了周围有同学被抓走治疗。”他说这句话时,想起了曾经,顾辞看到他浑身在发抖,“他们对他进行了强制隔离、电击...” “...他出来的时候,被阉割了...” 顾辞愕然。 他没想到,原来所谓美国的文明与开放背后,竟然也隐藏着歧视与不公。 “他们甚至还用身体检查和心理测试来寻找...” “当时秋筠在追我。”他抬起头,看向顾辞,眼眶通红,“为了避开检查和测试,我答应了她的追求...” “对不起...我得向所有人证明...我是正常人。” 他崩溃的哭声在这寂静的清晨,划破了潮湿的雾气,刺的顾辞心口有些不适。 顾辞站在原地,藤箱的提手硌得他掌心发疼。 他唇微动,想要安慰顾云中,却不知从何说起。 雾气沾染了他的唇,他尝到了雾气的咸涩。 浓厚的雾气如同细密的雨,让人觉得憋闷。 顾辞轻轻地叹息。 得知真相的他在这一瞬间,说不上是释怀还是遗憾。 “没关系的,我理解。”他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事到如今,好像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话能够安慰对方了。 顾云中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含着期待,期待接下来的话。 可顾辞却没再说下去了。 他眼中的期待,逐渐消散。 “顾辞,我...” 顾辞打断了他,轻叹,带着些许被命运玩弄后的无奈,“但如今,我们选的路,已经不一样了。” 顾辞微微颔首,拎着藤箱,从他身侧走过去。 “往后种种,各自珍重。”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顾云中站在那里,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了掌心。 老宅距离城区不远,但在农村。 青砖黑瓦,三进的院子,年久失修,有些厢房已经漏了雨。 顾辞的简单收拾了间房间,便安顿了下来。 顾云中第二天来的时候,顾辞正挽着袖子在井边打水。 “我来吧。”顾云中走进院子,脸色很难看,他边走边弯起了袖子:“昨天休息的怎么样?还有没收拾的地方吗?” “收拾过了。”顾辞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将水桶提上来,倒进一旁的瓦缸里,“还可以。” 顾云中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模样,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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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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