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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回到车上,从车里拎出两个大包袱,塞进顾辞怀里:“给你带了些东西。茶叶、点心,还有几条毯子。这边比城里冷,晚上别冻着。” 顾辞抱着包袱,道了声谢。 顾云中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扫过这座破败的院子,最后落在顾辞脸上。 “顾辞,”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周自恒在哪儿吗?” 顾辞把包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听到顾云中的话后,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解开包袱,看到里面有一包英记楼的鸭尾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胡椒味的咸香在口中散开。 “不知道。”他说。 顾云中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顾辞,现在风声紧,政府那边我还能说得上话。你要是知道他的下落,告诉我,我帮你周旋。” 顾辞又咬了一口鸭尾酥,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听得风声簌簌一片。 顾云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顾辞说:“我再去政府那边做做工作。你也别太担心,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他没等顾辞回应,便离开了。 黑色轿车颠簸着驶离了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顾辞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鸭尾酥,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尽头。 五月的乡下,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垂挂在枝头,香气浓得发腻。 隔了大约半个月,顾云中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东西更多,除了茶叶点心和毯子,还添了一箱洋蜡烛。 顾辞正坐在院中槐树下看书,见他又来,叹了口气。 “你不用总跑,我这儿什么都有。” 顾云中没理他,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屋里。 “最近怎么样?”顾云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顾辞“嗯”了一声。 顾云中点了点头,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政府那边,我打听过了。” 顾辞翻过一页书,没抬头。 “周自恒临走前,给你留了一封信。”顾云中夹着烟,目光落在顾辞脸上,“你交出来,我替你递上去。政府说了,只要交出来,之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顾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迅速地看了一眼顾云中。 “没有什么信。”他垂下眼睛,手指搓揉着书页,“他走的时候,只托人带了口信,让我保重。” 顾云中掐灭烟,往前探了探身子:“顾辞,你看着我。” 顾辞看着他。 “我不会害你。”顾云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被风吹得晃了晃。 顾辞垂下眼,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顾云中,一脸认真:“我没有那封信。” “你知不知道,”顾云中神色有些哀伤,“政府那边,已经有证人提供了证言,周自恒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你不交出来,他们就认定你藏匿了证据,到时候...”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辞打断他,避开了他的目光。 顾云中看着他。 他的睫毛有些微微颤抖,身体僵硬。 顾云中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口气。 “好。”他认命一般的站起身,低声嘱咐道“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顾辞,你再考虑一下。” 六月的乡下,麦子黄了。 田埂上,农人们弯着腰挥镰割麦,汗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想起周自恒说过的话:“你要真正了解这个国家,就不能只待在书房里。你得走出去,走到田埂上,走到工厂里,走到那些最底层的人中间去。” 周自恒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顾辞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厚的一封,里面有一张,是周自恒写给他的嘱托。 【吾友顾辞: 经年奔走,察劳工之艰,访乡农之困,将工运、农运之实况与所思所论,积文数卷。 此番远行,凶吉未卜,未知尚有重聚之日否。 吾一介书生,唯能以笔为刃,以文报国。 若此去不返,烦请吾友将拙稿暂行收存安放。 吾不求声名留世,唯愿薪火不灭,初心不忘。 万望珍重。 友 谨嘱】 顾辞用桐油纸将信裹好,藏进老宅漏雨的砖瓦缝里。 外面的时局一天紧似一天。 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召开会议,提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顾云中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也是神色匆匆,叮嘱他不要外出。 这栋老宅护住了他,也困住了他。 顾辞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顾云中疲惫匆忙的神色里,他也知道,自己怕是给顾家添了很大的麻烦。 “顾云中。”他突然开口,神色平静,“以后别来了。” 顾云中正要走,脚步一顿,回过头,情绪突然激动:“你能不能不要随着性子来!”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 “顾辞...我想让你活着...” “我只是想让你...”他说到这里,眼眶泛了红。 顾辞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顾云中突然抱住了顾辞。顾辞没有挣扎。 温热的泪从他颈间滑落。顾云中哽咽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顾辞,我后悔了...” 曾经说九死不悔的那个人,在这一刻,收回了自己的诺言。 顾辞抿着唇,想要推开他,却听他又说:“当年,如果我克制住自己,是不是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时间证明,这是他走错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若只是他一个人走错,也就罢了。 可为什么,最后却是让他的爱人承受这一切? 他不停地复盘,如果能回到过去,从哪一步开始,他还能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可最后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心动。 顾辞红了眼,他轻拍了拍顾云中。 “回家吧,秋筠和承允还在家中等你。” 那才是属于你的人生。 8月,是胶澳最炎热的季节。 潮热的风吹在人身上黏腻难受。 顾辞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 突然有人敲响了门,顾辞顿时警觉地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对方头戴一顶草帽,身上穿着一粗布对襟短褂,下配宽腰单裤。 门敲了两次,不见人开。 他从门缝中塞进了一张纸条。 顾辞小心地凑上前,打开后发现是周自恒的字迹。 【吾友顾辞: 今持信前来者,亦是与我辈共怀理想之同道。劳君将旧函转交于他,托其收存。 一路相护,感念至深。】 看完信后,顾辞连忙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那人脱下帽子,露出一张憨厚朴实的面容。 “顾先生。”他微微颔首,“总听自恒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 顾辞转身去倒水,随口问道:“自恒近来可好?” 来人沉默了一下。 顾辞端着茶碗转身,心头突然一跳。 只见那人低头抹了一把泪,哽咽道:“自恒兄...牺牲了。” 顾辞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碗跌落在地。 “你说什么?”顾辞踩过茶碗的碎片,大步向那人走去。 “我跟他是在上海碰的头,计划一起去武汉,在到达镇江那晚...”回忆着那晚,憨厚的汉子情绪崩溃地说道,“那天晚上太热了,屋里待不住,我出去买了包烟。回来的时候,旅舍已经被围了。我站在街对面,看见他们把人一个一个押出来。” 他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异常。 “自恒兄是最后一个。他被两个人架着,腿已经拖不动了,脸上的血糊得看不清长相。但他走过门口的时候,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我站在那里。” 顾辞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八月炎夏,他却觉得浑身冰寒。 他喉咙微微滚动,眼底泛起一片水意。 “他之前曾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让我拿着这张纸条来胶澳找你。”那人低头擦了一把泪,强忍着泣声。 顾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头顶的蝉鸣声逐渐清晰。 夏日的风吹得院中槐树叶子簌簌作响。 顾辞这才开口,哑声问道:“自恒还说过什么吗?” “自恒兄说,”那人犹豫了一下,磕磕绊绊地道:“以笔...” “以笔为刃,以文报国。”顾辞喃喃念出了这句话。 “对!”那人挠了挠头,有些歉意地说:“抱歉,顾先生,我没怎么读过书,认识的那几个字,还是自恒兄在路上教我的。” 顾辞转过身,用袖子擦去眼泪。 身后的男人继续说道:“他还说了一句:‘来路黑暗,但薪火不会断绝。届时请你替他看一眼。’” 顾辞突然悲恸大哭。 他想起自恒给他的信中写道:不求声名留世,唯愿薪火不灭,初心不忘。 顾辞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干涸,眼底像是一片干裂的土地。 他踩着梯子将周自恒的那封信从屋顶的砖瓦缝中取出。 那人打开后,看到了周自恒的字迹,眼泪滴了下来。 “是自恒兄的字...”他抹了一把泪,将那油纸好生藏进了衣服里。 “顾先生,我得离开了。”他抱了个拳,戴上了帽子,大步向外走去。 “多保重。” 他向着农田,向着太阳的方向大步而去。
第77章 作家:回去(作家篇完结) 顾云中又带来了一些东西。顾辞见他眼底青影浓重,神色疲惫。 “家中可还好吗?”顾辞收拾东西时,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顾云中“嗯”了一声,不愿多谈。 顾辞垂眸,没再说话。 顾云中走后,顾辞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他不想再给家中增添负担了。 父母年事已高,顾云中还有自己的妻小,顾记洋行那么多伙计和管事,每一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庭。 他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趁着夜色,顾辞拎着行李打开了老宅的门。 外面突然车灯大亮,刺目的白光直射入他的眼睛。 他无法视物,只能听见皮鞋急促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不等顾辞反应过来,冰冷的枪口已抵住他的后腰:“不许动!” 顾辞浑身僵硬,手中的行李应声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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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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