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无咎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松了口气般的情绪:“……你怎么在这儿?” “城主让我来等你。”那白衣人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要是还活着,大概这一两天会到这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收起那副懒散的表情,看着谢无咎,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沉甸甸的光: “城主说——三个月,够你回来了。” “他还说——那笔账,等你到了永夜城,当面算。”
第77章 破败的景象 白衣人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他们,重新躺回那张旧藤椅上,叼着干草,眯着眼,像一尊懒洋洋的、快要和这座破关城融为一体的石像。 谢无咎站在关门前,沉默了很久。 江寒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听见谢无咎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从那半掩的城门中走了进去。 江寒跟在他身后。 雁回关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破败。街道空荡荡的,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面歪斜的墙壁还勉强立在那里。墙根下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关内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陈年的骨灰上。 谢无咎走得很慢。 他走过那些坍塌的房屋,走过那口早已干涸的水井,走过一面刻满了旧剑痕的石壁。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破败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寒能感觉到——他的步伐,比刚才更沉重了一些。 他在一面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那面石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但在苔藓和风化痕迹的间隙里,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极其浅淡的刻痕——是一些不成形的线条,像是一个孩子随手涂鸦留下的印记。 谢无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她小时候,喜欢在这儿画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砂砾,“我练功的时候,她就在这面墙底下坐着,用石头在墙上乱画。画花,画鸟,画我们家的院子——画得不像,但她自己很满意。” 江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谢无咎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关城的北门,比南门更加破败。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拱形门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望向北方那片灰暗的、一望无际的原野。 风从门洞中灌进来,带着一股极其冰冷的、干燥的气息。那种气息,与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它不像落星原那样带着铁锈和腐灰的味道,也不像苍狼岭那样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它只是冷。纯粹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 门洞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地面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平坦得像一面巨大的石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在地平线的那一端,隐约有一道细细的、像针尖般的黑色轮廓—— 谢无咎站在门洞前,看着那道遥远的黑色轮廓。 “那就是永夜城。”他说,声音极轻,像怕那阵风,会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带走。 江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道细如针尖的、矗立在天地尽头黑暗中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像一根刺。一根扎在谢无咎心口二十年的刺。 拔不掉,也忘不掉。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明天走?” “……明天走。”谢无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尘土的手,“今晚,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他转身,走回关城内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下,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江寒没有打扰他。 他去捡了些枯柴,在屋檐下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破败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那些旧日的刻痕和尘埃一一照亮,又让它们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夜风穿过破碎的门窗和墙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这座废弃关城在独自哼唱着一首遥远的、无人记得的歌谣。 谢无咎低着头,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知是在数着什么,还是无法停下那二十年来在他脑海中的奔跑与计算。 江寒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没有看他。 他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枯枝,在火堆旁的灰烬中,慢慢地、无意识地,画了一条线。 那是一条笔直的线,从脚下这片灰烬出发,一直延伸向北方—— 延伸向那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城。 他握住那根枯枝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他把那根枯枝丢进了火堆里。 火苗跳了一下,舔上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很快将其吞没。 这关,真破。 破得像一道旧伤疤。 可穿过这道伤疤,就是那个人挣扎了二十年的地方—— 那座城。 那座债。 那个答案。
第78章 不后悔 雁回关的夜,比苍狼岭更冷。 火堆在破败的屋檐下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风从门洞和墙壁的裂缝中灌进来,吹得火苗剧烈晃动,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摇曳不定、扭曲变形的影子。 谢无咎靠坐在墙边,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江寒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却始终没有停过。 那节奏,像在数着什么。 或许是在数距离永夜城还有多远。或许是在数剩下的日子。或许是在数——那些他欠下的、还没还清的账。 江寒没有打扰他。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靠着另一边的墙,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谢无咎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墙缝中渗出来的风—— “……睡不着?” 江寒睁开眼。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小簇了,橘红色的光芒微弱地在黑暗中呼吸。谢无咎依旧靠在墙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火堆那跳动的余烬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疲惫的平静: “过了雁回关,就是永夜城的地界了。到了那儿——”他顿了顿,“很多事,就瞒不住了。” 江寒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当年我离开永夜城的时候,顾叔说——‘谢明之,你这一走,要么带着净骨回来,要么就别回来了。’” “他说得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尘土的手,“我带着净骨回来了。可这根骨头……是有主人的。” 江寒看着他那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沉的、像积了二十年灰的阴影。 他开口,声音平淡:“你后悔吗——后悔当初在青岚宗后山,给我那瓶药?” 谢无咎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江寒。那个少年靠在墙边,隔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望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期待,只是安静地等着一个答案。 谢无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后悔。”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压了二十年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江寒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往余烬上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橘黄色的光映亮了破败的屋檐,也映亮了两人之间那段不过三步的距离。 他坐回原位,靠着墙,闭上眼睛:“那就行了。”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火光镀上一层暖意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涩意,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冲淡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火堆噼啪燃烧的声音,听着墙外风声呜咽,听着身边那人缓慢而平稳的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敲在心头的节奏,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这夜,真沉。 沉得像一块压在胸口二十年的石头。 可那石头边缘,不知何时,似乎被磨平了一点点。 一点点。 却让这颗沉重的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
第79章 等了二十年 天还没亮透,江寒就醒了。 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灰烬,连一丝热气都不剩。雁回关的清晨冷得像刀,风从破败的门洞中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发现谢无咎已经站在北门门洞口了。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黑洞洞的拱形门洞下,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荒原。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他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却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沉默,孤独,纹丝不动,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界碑。 江寒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门洞外的世界,和昨天傍晚看到的一样——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荒原,寸草不生,平坦得像一面巨大的石板,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而在那条灰白色的地平线上,那道细细的、像针尖般的黑色轮廓,在北方的晨光中变得更加清晰了。 那是一座城。 一座通体漆黑的城。 即使隔着极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座城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深渊般的寂静。那座城仿佛会吸走周围所有的光,让天空在它上方显得格外昏暗,让云层在它周围徘徊不去,像一顶低垂的哀悼之冠。 谢无咎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很久。 江寒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黑色的城,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咎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离开那年,它还没这么黑。” 江寒侧过头看他。 谢无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座城的方向,目光在那黑色的轮廓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辨认某个久别之人的面容:“那时候,城墙是青灰色的。城门上也刻着花纹。城里有一条街,卖各种吃食和杂货,虽然冷清,但好歹有人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现在……像一座坟。” 晨风吹过荒原,卷起一层薄薄的灰土,在他们脚下打着旋。身后的雁回关,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倾斜的阴影。那是永夜城地界前,最后一道属于“人间”的影子。 江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进城之后,怎么打算?”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粗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