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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颂。” 白颂的脚步顿了一下,半只脚在外面,半只脚在里面,像一个站在两个世界交界处的人。 他偏过头来看沈砚洲。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几乎要融化的光。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里的那只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清晨,阴影里的那只眼睛沉静得像深夜。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同一个人的脸上交汇,像白昼和黑夜同时降临。 沈砚洲看着那张被光切成两半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别的东西。 “……晚上回来吃饭吗?”沈砚洲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比他预想的更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白颂有没有听到。 白颂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钟里,沈砚洲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能看到白颂睫毛的每一次扇动,能看到晨光在他的瞳孔里形成的细小光斑,能看到他嘴唇上因为清晨干燥而微微起皮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比正常速度快了不止一点,快到他不确定白颂是不是也能听到。 “不回了。”白颂说,“第一天,可能会和同事一起吃。” 然后他迈出了另一只脚。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锁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沈砚洲的耳朵里,那声音大得像一扇铁门轰然关闭。 沈砚洲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很厚重,隔音效果很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就和他彻底隔绝了——清晨的风、枯草的香气、白颂额前被吹起的碎发、他眼睛里碎掉的光,全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门的另一边。 沈砚洲不知道自己在玄关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上,好像透过那扇深棕色的实木,他还能看到白颂走出院子、推开铁门、走向公交站台的背影。 他想起白颂刚才说“不回了”的时候的表情。没有犹豫,没有不舍,没有任何“等你开口留我”的暗示。 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基于事实的陈述——不回来了,和同事吃饭,不用等我。和任何一个普通上班族对室友说的话没有任何区别。 “沈先生。”周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早餐好了,您要不要……” “不用了。”沈砚洲说。 他转过身,没有回餐厅,没有回书房,而是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白颂刚才踩过的台阶上。 二楼走廊很安静,白颂出门后没有关主卧的门,门敞着,能看到里面的床——被子叠了,叠得整整齐齐,和以前王姐叠的不一样, 王姐叠被子喜欢叠成长方形,白颂叠的是正方形,四个角都掖得服服帖帖,像军训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整齐法。 书桌上很干净,那摞公众号合辑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装进了那个帆布包里。台灯关了,台灯的支架收拢起来,靠在桌角。 笔筒里的笔被摆放得很整齐,按颜色排列——黑色的在一起,蓝色的在一起,红色的单独放在最外面,大概是经常用的那一支。 整个房间收拾得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会收拾的样子。 沈砚洲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的房间,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是白颂的,不是他的。协议第十一条,分房睡。 他每次经过这个门口的时候,门要么关着,要么虚掩着,他从来没有推门进去过。 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白颂的房间,不是他的领域,不需要进入。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他从未进入过的空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白颂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不知道白颂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白颂除了牛奶还喜欢喝什么。 不知道白颂为什么突然学会了系鞋带。不知道白颂找的是什么工作、在什么地方上班、和什么人做同事。 不知道白颂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或者说,他现在还对着镜子说话吗? 沈砚洲转过身,走回了次卧。
第36章 自己的人生 次卧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柜子关着,窗帘拉着一半,一半窗户被遮住,另一半露出来,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地响。 沈砚洲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梧桐树。 树是爷爷在世的时候种的,种了快二十年了。 小时候他和沈砚辞在树下打架,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喊“别打了,再打树都要被你们撞倒了”。 他记得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疤,是他和沈砚辞打架的时候磕出来的,那道疤到现在还在,随着树干一起长粗,变成了一道深深的、弯弯曲曲的纹路。 他不知道白颂有没有注意到那道疤。大概没有,因为白颂很少来这边。 白颂大部分时间待在主卧、客厅、影音室、健身房,这个次卧外的走廊最远只走到楼梯口,不会拐到这一边来。 沈砚洲忽然希望白颂看到过那道疤。 因为那道疤挺特别的,他和那棵树、那道疤、爷爷的拐杖、弟弟的笑声,都是连在一起的。 如果白颂看到过那道疤,就相当于看到了他的一部分——不是“沈总”的那部分,而是那个在树下和弟弟打架的、被爷爷喊“别打了”的那个少年。 但那道疤藏在次卧窗户的视野里,而白颂不常来这边。白颂甚至不常进入他的视野。 沈砚洲拿起手机,打开和白颂的聊天记录。还是停在昨天那个没有接通的电话上,再往前翻,是白颂发的“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穿过,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碎掉的玻璃渣子,亮晶晶的,但不完整。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更早以前——白颂发的那条“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他回了“嗯”。 白颂发的“王姐做了红烧排骨,你要回来吃吗”,他回了“不回”。白颂发的“晚安”,他没有回。 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绿色和灰色交替出现,像两种不同的颜色的潮水,一波涌上来,一波退下去。 绿色的波永远涌得更多、更密、更用力;灰色的波永远只涌一点点,然后迅速退去,不留痕迹。 沈砚洲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蔓延到太阳穴,再到整个面部的骨骼。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石子路上,有的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飞向更远的地方,不知道最终会落在哪里。 他想起白颂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半只脚在门里,半只脚在门外,身体在两个世界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白颂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白颂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烫的东西。 不是爱情——白颂那时候还不爱他,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兴趣,也许是“这个人挺好看我再多看一眼”的那种本能。 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每次白颂看他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像被阳光晒着的感觉,从被注视的地方开始发热,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从来没有对这种温度做出过回应——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让他觉得温暖的目光,他不知道该怎么让那种温暖停下来,更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持续。 但现在白颂不看他的时候,他才知道,那种温暖不是理所当然的。 白颂没有欠他的。 是他自己,把那些目光推开的。 沈砚洲直起身,从窗台上拿起手机,打开了陈助理的微信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再打,又删掉了。 反复了三次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出了一行字。 沈砚洲:查一下白颂入职的公司。位置、规模、老板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转身走出了次卧。 下楼的时候,经过主卧门口,他的脚步又停了一下。床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的那个样子,正方形的被子,四个角掖得服服帖帖。 沈砚洲站在门口,忽然伸出手,把门带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他觉得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合上了。 白颂在地铁上。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得不像话,他被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抱着帆布包。 包里的三明治还是温热的,隔着帆布和保鲜膜,那点温度传递到他的手臂上,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想起出门前沈砚洲站在玄关的样子。 皱巴巴的衬衫,敞开的领口,眼底的青黑,还有他问“晚上回来吃饭吗”时候的那个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掉的颤抖。 白颂把脸转向车窗,看着隧道里飞速掠过的光带。 那些光带还是橘色的,一段接一段,连绵不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车窗上映出他的脸,被隧道里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在不断切换频道的老式电视机。 他想起自己站在门口,半只脚在里面,半只脚在外面的时候,沈砚洲叫了他的名字。 那一声“白颂”和他之前听到过的任何一声都不同。 以前的沈砚洲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读一份公文,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但今天这一声不一样。那个“白”字比平时轻了半个音,“颂”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没有被说出口。 白颂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车厢的壁上。 列车的晃动让他的身体轻轻摇摆,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芦苇。 周围的人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着,有人看手机,有人补觉,有人盯着窗外发呆。几百个人挤在同一列车厢里,但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 白颂的嘴角忽然轻轻地弯了一下,是一种和自己达成的和解。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早上做得对不对——保持距离,不卑不亢,不让沈砚洲看出任何破绽。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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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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