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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在三天前还在寿康宫的偏殿里拿着匕首威胁他,说要割了他的舌头,说楚珩会被慕容淮抓走,说他们兄弟俩只能去阴间作伴,而现在,这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喊着“我们是兄弟”。 楚昭蹲下身,平视着楚鸿的眼睛。 “三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楚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五弟,你……” “你错在太贪了,”楚昭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有封地,有俸禄,有爵位,有尊荣,你什么都有了,但你偏偏想要那个不属于你的东西。” 楚鸿的脸抽搐了一下。 楚昭站起身,转身朝太后的寝宫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楚鸿撕心裂肺的喊叫:“五弟!五弟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帮我求求情!楚珩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楚昭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身后跟着陈彪和一队黑甲骑兵,一路上到处都是黑甲骑兵在打扫战场,青石板上的血迹被踩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太后的寝宫到了。 这里的场面比外面更加惨烈。 寝宫的门窗都被撞碎了,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烂的幔帐,几个太监的尸体倒在门槛上,身上插着箭矢,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流,寝宫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争辩声。 陈彪拦住楚昭:“殿下,您在外面稍等,末将先进去通报。” 楚昭没有等。 他绕过陈彪,跨过门槛,走进了太后的寝宫。 寝宫里点着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光影明灭不定,太后的凤榻被掀翻了,锦被和枕头散了一地,太后本人坐在角落里,被两个士兵看守着,她的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斑驳陆离,瞬间苍老了很多,露出底下满是皱纹的苍老皮肤,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眼神空洞而茫然。 而在寝宫的中央,楚珩站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甲胄,甲片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腰间挎着刀,刀鞘上镶着一颗鸽子血红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他的脸上有风尘之色,眼下没有青黑的阴影,只是嘴唇干裂起了皮,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压迫性的气势。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男人,那男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声音却还算平稳:“陛下,老奴只是奉太后的命令行事,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楚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太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最后彻底没了声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咚咚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老奴也是被逼的,太后说如果不听她的,就要杀了老奴全家,老奴没有办法啊!” 楚珩依旧没有说话,手中的刀刺穿了不断说话烦人的太监的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 落在楚昭身上。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烛火不再摇曳,穿堂风不再呼啸,连外面的喊杀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楚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楚昭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那双向来沉稳的、深不见底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一层坚硬的外壳死死地封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天的偏殿囚禁,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带着铁锈味的凉水,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跟他说话,只有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两个馒头和一壶水,告诉他时间还在往前走,他还活着。 他告诉自己不能饿死,不能病死,不能被任何人打倒。 因为他答应过楚珩,要等他回来。 现在楚珩回来了。 楚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明明已经哭过一次了,他的眼泪应该已经流干了,但当他看到楚珩那双泛红的眼睛的时候,当他看到楚珩那身沾满灰尘和血迹的甲胄的时候,当他想到楚珩这一路上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地从京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恨自己这么不争气。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但眼泪越眨越多,最后他只能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沙哑地说:“你回来了。” 楚珩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嗯,回来了。” 楚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珩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 “把这些人全部押下去,”楚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太后幽禁冷宫,陈王关进天牢,其余人等按律处置。” 陈彪抱拳:“末将领命!” 楚珩大步朝外面走去,经过楚昭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消失在寝宫外面,被风吹散了。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楚珩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把从偏殿地上捡起来的匕首。 他的手在抖。 但现在,楚珩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的手开始抖了。 是后怕。 楚昭深吸一口气,把匕首交给了陈彪,抬脚朝外面走去。 小安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来:“主子!主子您没事吧!奴才担心死了,奴才这几天到处求人帮忙,没人肯搭理奴才,奴才就差去撞墙了……” 楚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奴才听说寿康宫出事了,就偷偷溜进来找您,”小安子哭得稀里哗啦,一张脸皱成了抹布,“主子您瘦了,您眼睛怎么红了,您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哪个王八蛋欺负您,奴才跟他拼了!” 楚昭看着他这副哭天抹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走吧,”楚昭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回府。” “回府?”小安子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主子,不回含元殿吗?虽然宫里乱成这样,但是之前陛下……” “宫里没有我的床舒服,”楚昭打断他,“而且我饿了,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小安子的眼泪瞬间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心疼和愤怒:“三天没吃饱?!哪个杀千刀的敢饿着您?!主子您等着,奴才回去就让厨房给您炖鸡汤、蒸鲈鱼、烧肘子、做一大桌子菜,让您吃个够!” 楚昭走出寿康宫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宫殿。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宫殿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飞檐翘角上的神兽威风凛凛地俯瞰着人间,院子里跪满了俘虏,黑甲骑兵来回巡逻,有人在往外面抬尸体,有人在清洗地上的血迹。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昭转过身,带着小安子,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号令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池刚刚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 楚昭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握着那把匕首,刀锋上的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手心,凉丝丝的,让他觉得真实。 分割线------ 宫变平定后的第七天,楚昭终于从王府的床上爬了起来。 确切地说,他是被小安子端来的鸡汤香味熏醒的,那味道从厨房一路飘过来,穿过院子,穿过回廊,钻进窗户纸的缝隙,精准地命中了他还在沉睡的嗅觉神经。 楚昭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半天的呆。 帐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支疏疏落落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去年小安子专门找人绣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兰草像是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在寿康宫的偏殿里被关了三天,出来之后又在王府里睡了七天,十天的时间,足够让一场翻天覆地的宫变从人们的茶余饭后变成旧闻,足够让太后、陈王、慕容淮,沈崇远等人,这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变成历史,也足够让楚昭的脸圆回来一圈。 小安子虽然不会厨艺,但架不住他盯着厨房盯得紧也喂得勤,一天五顿,顿顿不重样,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番上阵,楚昭觉得自己这七天至少胖了五斤。 “主子,您醒了?”小安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贯的急切和殷勤,“鸡汤炖好了,您是要现在喝还是在床上再躺一会儿?” 楚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闷地说:“我在床上的时候你是不是要把碗端到床上来?” “那当然!”小安子回答得理直气壮,“主子您这几天身子虚,能少走一步是一步。” 楚昭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凉的,秋天的凉意已经从地砖缝里渗上来了,再过一个月就该烧地龙了,没想到已过月余。 “不用了,把饭菜安排在外面的花园亭子里吧,我想出去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穿着中衣走出了卧房。 小安子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外袍,嘴里念叨着:“主子您先把衣服穿上,早上凉,您刚起来别冻着了……” 楚昭接过外袍,一边走一边往身上披,穿过院子的时候,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特有的那种清冽,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在花园中央的亭子的石凳上坐下,小安子端上来一碗鸡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楚昭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烫,但很鲜。 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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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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