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这个猎人的腿包扎好,又换到下一个。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烈戈回来了吗”,得到的回答全是“没看见”和“不知道”。他的脸被血溅了一次又一次,在脸上结了层硬壳。 天快黑透的时候,最后一批人从西边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肩膀最宽,步子大又走得不快。鹿皮短衣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左臂垂在身侧,不像右臂那样随着步伐摆动,像一根断了线的绳子,晃荡着。脸上也有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 宁也正在包扎一个猎人的手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篝火的光里,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黑暗里走进来,手里的兽皮条掉在了地上。 烈戈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篝火边,在离宁也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眼睛从那张被血盖住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移开了。 宁也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颧骨上有一道新伤,不深,血已经干了。左臂垂着不动,右手里还攥着石斧,斧刃上全是黑垢。 “烈戈。”宁也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得不像自己的。 烈戈嗯了一声,腰侧那道口子被扯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宁也把掉在地上的兽皮条捡起来,快速把手边那个猎人的手掌缠好,站起来走到烈戈面前。他得仰着脸才能看见烈戈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全是血丝,看他的时候还是那种稳稳的、硬邦邦的光。 “哪儿受伤了?”宁也问。 烈戈把右手的石斧递出去,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摸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这里。” 宁也伸手去解烈戈的短衣。手指在碰到鹿皮扣的时候顿了一下。短衣粘在了伤口上,扯了一下,烈戈的背肌猛地绷紧了。 左臂上端有一条斜着的口子,不深,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半干了。腰侧还有一道,更长,从肋骨一直拉到胯骨,血还在往外渗。背上还有几处擦伤,不严重。宁也数了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快速分了个轻重。腰侧那道最深,得先缝;左臂那道可以往后放;背上的擦伤最后处理。 “你坐下。”宁也指着篝火旁边一块石头。 烈戈没有动。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烈戈的眼睛正盯着旁边躺着的那些伤员,虎牙的伤口还没处理,还有好几个叫不上名字的猎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篝火周围,身上的血,在火光里泛着暗色的光。烈戈看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宁也脸上。 “先给他们治。”烈戈说。 他的左臂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把干透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宁也看着他,手指攥成了拳头。 “你身上也有伤。” “不重。” “腰上那道在流血。” “不重。”烈戈的声音更低了,宁也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垂在身侧不动的左臂,和腰侧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酸。他转过身朝虎牙走过去。 烈戈还站在篝火边。他走到矮墙那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右臂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血从他左臂的伤口里淌下来,顺着手肘滴在脚边的碎石上。有人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边,他没有喝,靠着墙,闭着眼睛。 宁也又处理了两个抬进来的伤员。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处理完一个就抬头看一眼矮墙那边。烈戈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过,好像蹲下去就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宁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住的脖子,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咔咔响。他端起一碗水走到矮墙边,蹲在烈戈面前。 “把水喝了。” 烈戈睁开眼睛,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宁也伸手去拉他的左臂,想看看那道口子现在怎么样了。手指还没碰到,烈戈就把左臂往后缩了一下。动作不大,宁也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 烈戈看着他。那张被血和灰尘糊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在说话。“你辛苦了”,“我知道你忙了很久”,“我不想再让你累了”。宁也摇头说不累。烈戈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看了几秒,慢慢把左臂伸了出来。 宁也贴近去看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和破烂的鹿皮短衣粘在一起。他用手沾了点温水,一点一点地把那层痂润开,把粘住的兽皮从伤口上撕下来。烈戈的肌肉绷了一下。 缝了十一针。宁也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刻意放轻了力道,针尖从皮肉里穿过去的时候,烈戈的肩膀会微微颤一下。宁也没有说话,烈戈也没有。腰侧那道口子比左臂的深,不长,不需要缝,敷上草药包起来就行。宁也把草药糊上去的时候,烈戈的腰侧猛地绷紧了,呼吸也停了一拍,痒。宁也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烈戈不怕疼,怕痒。 烈戈活着,还站着。真好。 接下来三天,部落里所有人都在养伤。宁也每天从早到晚蹲在伤员之间换药、熬汤、重新包扎,一刻都不得闲。到了第三天,伤员的烧都退了,伤口也开始收了,他总算能喘口气。 他趁这个空当,从河滩上挖了一大块黏土抱回石棚。蹲在石棚门口把泥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捡干净,加水揉搓,反复摔打,直到泥团变得跟面团一样光滑。做了二十只碗坯,每一只都端端正正地摆在木板上晾着。 烈戈从外面回来,看见地上那些整整齐齐的碗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碗沿——光滑的,圆润的,比那只歪碗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个好。”烈戈说。 宁也正在揉泥,头也没抬。“烧出来才知道。” 烈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碗坯晾透了,宁也把它们放进窑里烧。他守在窑边,控制火候,烧了一个半时辰才熄火。等窑凉透了他把碗取出来——二十只只全部烧成,没有一只裂的。灰褐色的釉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壁薄而均匀,口沿平整,底部稳稳当当。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碗壁,“叮”的一声脆响,比那只歪碗的声音清脆得多。 宁也把二十只新碗叠在一起端到篝火边。青芽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这比上次那些好多了。”宁也让她挑几只拿去用,青芽挑了两只最小的,端在手里像捧着什么贵重物件。其他被族人陆陆续续要走了,宁也也没留。 他拿着一只新碗走到烈戈面前。“给你的。这个不歪,好用。” 烈戈正在磨一根骨头,看了看那只新碗——圆,稳,光,底部平平地扣在地上,推都推不倒。没有伸手去接。 “不要。”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为什么?” 烈戈低下头继续磨骨头。石棚角落里,那只歪碗孤零零地蹲在三个花环旁边,口沿一边高一边低,壁厚薄不均,站在地上晃晃悠悠。烈戈磨骨头的动作没有停。“就要那个。” 宁也蹲在烈戈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只新碗。碗壁光滑,他摸了一遍又一遍。烈戈不要更好的、更圆的、更稳的,他就要那只歪的、站不稳、丑得要命的。那是宁也在这个世界上做的第一件陶器。 宁也没有再劝,站起来把新碗放进石棚,挨着歪碗并排摆着。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那只新碗被挪到了角落最里面,歪碗还待在原来的位置,最外面,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烈戈每天早上拿歪碗喝汤,晚上把歪碗揣进怀里坐在篝火边,喝完了再揣回去。 他把歪碗放在心口的位置。宁也看着烈戈胸口那块鼓出来的硬疙瘩,弯了嘴角。 第四天,烈戈的腰伤好了一点,又开始带人去巡界。宁也站在石棚门口,往西边看。远处的树林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树梢在风里晃,什么都看不见。 青芽端着一碗汤走到他旁边。“黑石还会再来吗?” 宁也接过了碗,汤是热的。“会。”
第53章 防御:宁也的工事 宁也绕着部落走了一圈。 他手里拿着一截木炭,边走边在兽皮上画。东边的矮墙塌了两个豁口,还没补上。北边的空地一马平川,连个遮挡都没有,敌人要真从这边摸过来,连跑都来不及。南边那条路倒是设有陷阱,数量不够,间隔太大,绕一绕就过去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能挖动。他把木炭咬在嘴里,在兽皮上画了一个圈——围着部落挖一圈壕沟,沟底插木桩,沟沿堆土墙。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没有时间烧砖,没有石头砌墙,只能用土和木头。 他去找了青芽。 青芽正在篝火边煮汤,听他说完,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挖多大的圈?” “围着整个部落。从矮墙开始。”宁也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沟挖一人深,一人宽。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内侧,夯成墙。人站在墙上扔石头、射箭,敌人掉进沟里爬不上来。” 青芽看着地上那个圈,沉默了一会儿。“要多少人?” “能动的都要。” 青芽站起来,把木勺往锅里一搁,走到篝火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能动的人都过来!” 阿木第一个到的。他的胸口还缠着兽皮条,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喘气。虎牙跟在后面,手臂上的伤口刚拆了线,新长的肉还是粉红色的。石头也来了,左臂吊在脖子上,脸色还有点白,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石锄。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手里都攥着家伙。 宁也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这里挖沟,这里堆墙,这里插木桩。”他讲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阿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挖多深?” “一人深。” 阿木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石锄,走到矮墙东边那块空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他刨了十几下,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虎牙跟上去帮他往外扒土,石头蹲在坑边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置,散在部落四周,锄头此起彼落地剁进土里。 宁也站在部落中央,转着圈看。东边阿木带人已经开始刨了,土块往外扔,灰尘扬起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北边虎牙带人划线,用木棍在地上插出沟的走向。南边石头一只手干不了重活,蹲在那里削木桩,把一头削尖。他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都在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没有一个全须全尾的。阿木的胸口缝了七针,虎牙的手臂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石头吊着一只胳膊还在削木桩。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我伤好了再干”,所有人都在干自己能干的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