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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踩在碎石上,不急不慢。宁也没有回头。烈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解下石斧,放在脚边。 “你怎么上来了?”宁也问。 “找你。” “吃饭了?” “青芽在煮。还没好。” 宁也没有说话。手撑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后仰。夕阳照着他耳边的骨环,泛着淡金色的光。 烈戈偏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没去编绳队。” “青芽在管。不用我去。” “没去草药屋。” “青叶在管。不用我去。” “没去粟地。” “虎牙在管。不用我去。”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你闲了。” “嗯。各管各的,管好了,我就不用管了。” 烈戈的手握着宁也的手。 “烈戈。”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上这里是什么时候?” 烈戈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他带宁也上崖,说以后想安静了,就来这里。 “记得。” 宁也没有再问。他收回目光,看远处的平原。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林子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山地从青色变成了紫色,河沟在夕照里泛着金色的光。营地里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烈戈也看着远处。他的目光落在粟地上。粟苗已经长到小腿深,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 “那块地,今年够吃了?”烈戈说。 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去年留的种。肥施,浇水够了,就够吃了。” “你教虎牙的。” “嗯。” 烈戈收回目光,看脚下的崖壁。崖壁陡峭,石头一层一层的。从崖顶往下看,能看见半山腰的灌木和下面的碎石坡。他第一次带宁也上崖的时候,宁也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一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笑,宁也知道他没笑,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第一次上来的时候,腿软了。”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 宁也笑了一下。烈戈没有看见。 风大了。吹超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宁也的头发短,烈戈的头发长,几缕散下来,吹到宁也脸上,痒痒的。 “烈戈。” “嗯。” “你当初为什么带我上这里?” 烈戈沉默了很久。久到宁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让你看。” “看什么?” “看苍狼。看苍狼的地,苍狼的林子,苍狼的河。让你知道,这里是你的。” 宁也没有说话。头靠在烈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烈戈的肩膀很硬,硌得耳朵疼,他没有移开。 太阳落下去一半,天边从暗红变成紫红,变成灰蓝。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像地上的星星。 “宁也。” “嗯。” “当初在溪边捡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宁也睁开眼睛,抬头看着烈戈。烈戈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天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光,夕阳的最后一线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青芽教的。” “青芽教你什么?” “青芽说,好听的话要说出来。不说出来,别人不知道。” 宁也笑了一下。“她教你的?” “嗯。她教石头的时候,我听见了。” 宁也没有再问。他靠回头在烈戈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我也是。”宁也的声音很轻。 “你也是什么?” “当初被你捡到,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烈戈手指收紧了。他拿起宁也的手,扣住。 天黑了。最后一抹光消失了。营地里火把的光更亮了,从崖顶往下看,像一条发光的河。林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有狼嚎。一声,又一声。 “烈戈。” “嗯。” “你听。狼叫。” “听见了。” “它们在林子里。” “嗯。” 宁也没有再说话。脸贴在烈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很淡,照在崖顶上,投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淡淡的。 “走吧。回去。”烈戈说。 “再坐一会儿。” 烈戈没有说话。手指在宁也头发上梳了一下。 宁也睁开眼睛,看远处的营地。炊烟已经散了,灯火还亮着。他看了很久。 “烈戈。” “嗯。” “今天你找我,我找你。我们互相找了。” “嗯。” “以后天天找。” 烈戈握宁也的手更紧了。“天天找。” 宁也笑了一下。烈戈感觉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崖。 “烈戈。” “嗯。” “明天你还上来吗?” “你上来我就上来。” “我上来。” “那我上来。” 第115章 番外 体温:掌心热 烈戈扛着人进石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弯下腰,把肩上的人卸下来放在干草堆上。那人的身体轻,扛一捆枯柴的分量。烈戈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一路上他都在绷着劲儿,怕把人颠碎了。 石棚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烈戈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人的额头。 烫。手背贴上去,碰一块烧了一下午的石头。 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那人的。烈戈在兽皮裙上又蹭了一下手,那层黏还留在指腹上。 他起身走到石棚角落,兽皮卷拖过来——去年冬天猎的大角鹿,皮又厚又软。他抖开兽皮,在干草堆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蜷在干草上。身上的“衣服”几片枯树叶,用草茎胡乱串在一起。烈戈下午把他从溪边拎起来时,那些树叶就碎了大半,现在只剩几片挂在腰上。 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冬天饿死的野羊。 兽皮盖在他身上。 兽皮太大,那人整个埋了进去,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点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黑,和部落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族人的头发深褐,粗硬,马鬃的手感。这个人的头发黑得发乌,细,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烈戈伸手拨开那缕头发。 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又停了。 烫得厉害。 他皱了皱眉,兽皮掖紧了一些,坐在旁边的地上。地面夯实的泥土,凉意从屁股底下渗上来。靠着石壁,石斧横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外面有风声。苍茫平原上的风一到夜里就大,从北边灌过来,呜呜地响,什么野兽在很远的地方嚎。篝火在石棚外面烧着,火苗被风扯得一明一暗,光从门口扫进来,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烈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干草堆上的那个人。 一动不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他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密密的,碎碎的,从兽皮底下传出来。 烈戈睁开眼。月光已经移到了石棚中间,照出一片银白的地面。他按了一下膝盖站起来,蹲到干草堆边,掀开兽皮一角。 那个人在发抖。 发烧到骨头里的那种抖,全身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在身前,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发青,牙齿磕得咯咯响。 烈戈重新盖好兽皮,起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身上只有鹿皮裙。 他在石棚里扫了一圈——角落里堆着几根干柴,一把备用石斧,一块磨刀石,半截没吃完的烤兔子。没有多余的兽皮,没有能当被子盖的东西。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篝火扯得呼地一跳。 烈戈走回去,在干草堆边坐下。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掀开兽皮,自己躺了下去。 干草被他压得沙沙响。那个人的身体蜷在他右手边,隔着一拳的距离。烈戈侧过身,那半块兽皮盖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个人的肩膀扳过来,让他的背贴着自己的胸口。 那个人抖得像一片树叶。 烈戈手臂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弯回来,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的胸腹贴着那人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枯叶,能感觉到他背上的骨头——肩胛骨尖,两块石头,脊椎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胸口。烈戈皱了皱眉。快死的野兽,骨头就长这样。 那个人还在抖。 烈戈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按在那人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那块地方烫,热透过掌心传上来,手按在火堆边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后脑勺。头发乱七八糟地铺在他手臂上,沾着干草屑和碎树叶,有一股陌生的气味——某种草的味道,和他在平原上闻过的都不一样。 他转开脸,盯着石棚顶上的石缝。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在黑暗里弯弯曲曲的,一道干了的水痕。 那个人在他怀里抖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不抖了。 牙齿也不磕了。 呼吸慢慢变平了,一下一下的,很轻,扫在他的手腕上。烈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头歪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嘴微张着,呼出的气又轻又热,一口一口全喷在他的锁骨上。 他应该把手抽回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 那个人的五根手指围成一圈,扣在他的腕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烈戈稍微动了一下,那几根手指立刻收紧了,紧得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浮木。 他不动了。 他就那样躺着,手臂被当成枕头,手腕被当成锚。 过了很久,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 烈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门口泄进来,和昨夜烧尽的篝火的烟混在一起,在石棚里拉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睡,姿势和夜里一样,额头抵着他肩窝,腿蜷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一只取暖的幼崽。 烈戈想抽出手臂。 麻了。从肩膀到指尖,被石头压了一夜,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用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往外抽。快要抽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攥住了他鹿皮裙的腰边。攥得不紧,下意识的动作。 烈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细,白,五指微微曲着,指甲里嵌着泥。和部落里那些握惯了石斧的手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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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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