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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气三层。 这四个字在修行界,或许等于不入流。但在云缪听来,却重如千钧。 他太清楚当初自己离开时,那个老人的身体状况了。年迈体衰,气血干涸,经脉早已枯萎僵化。那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垂暮凡人。一个这样的老人,想要打破仙凡之隔,强行引气入体,需要经历什么? 云缪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长气。“多谢师尊代为转达。”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却多了一点人情味。 苏岚微微颔首。 “他还说,让你不必担心。你走你的路,他自有安排。” 这句话说完,苏岚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了手边的古籍。像是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 云缪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将这几句话反复咀嚼。“自有安排”四个字,透着老人特有的执拗。他知道,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回去找他。 “是。” 云缪应了一声,躬身告退。 从寒霄宫退出来,峰顶的风依旧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云缪没有立刻顺着石阶走下去,而是站在崖边,眺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 爷爷的事,像是一颗石子,在他原本犹如死水般的心湖里砸出了一点涟漪。前世他孑然一身,从未体验过这种被人牵挂、又牵挂别人的羁绊。 这种感觉并不算坏。 至少,这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当初离开山村时,悄悄留下的那些温养经脉的丹药和基础功法,并没有白费。 顺着这个念头,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储物袋深处,还安静地躺着两枚品质极佳的筑基丹,那是秘境一行后得到的的奖励。 云缪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打算。等稳固了当前的境界,便寻个合适的时机,接一个外派的宗门任务,回一趟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亲自把东西送过去。 云缪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大门半掩的寒霄宫。 刚才在洞府里的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太一灵府规矩森严,山门外的执事弟子向来也是铁面无私。一个连山门都进不来的练气三层老朽,若非苏岚这等身份的人亲自出面,这话根本不可能传得进来。 云缪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到底是不是偶然遇见,他心里早已有定数。 只是师尊待我这么好,我能怎么报答他呢。云缪内心陷入纠结。 苏岚不缺堆积如山的灵石,不缺顶级的功法,甚至连寻常人趋之若鹜的机缘,他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云缪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些底牌,在试图去偿还这份恩情时,其实轻得很。 第二天,问仙峰的晨钟敲响。 云缪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入静室闭关巩固修为,而是推开了院门。 他要去打听苏岚的来历、过往,以及他可能存在的喜好与执念。只有弄清楚这些,他才能找到投其所好的机会,把这份恩情还上。 这种涉及峰主隐秘的事情,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抓个弟子询问。内门弟子不知道,长老们不敢说。 但宗门之中,总有那么几个人是知情的。比如,其余几座主峰的峰主。 云缪走出洞府,站在半山腰的石台上。目光穿过薄雾,落向远处几座高耸入云的主峰。略作沉思,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选择。 “先去一趟……剑峰。” 他低声自语。 剑峰峰主祁长渊,行事作风最为刚正直接。从他那里寻找切入点,或许会更容易一些。 打定主意,云缪身形一展,御风而起,朝着剑峰的方向掠去。
第60章 拜访 太一灵府,剑峰。 山势如其名,陡峭险峻,从半山腰起便没有了多余的草木点缀,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终年不散的凌厉冷风。整座山峰就像是一柄直插云霄的倒悬利剑,连空气中都隐隐游走着割裂人肌肤的细碎剑意。 这里是太一灵府主杀伐之地,也是整个宗门战力最为强悍的一脉。 云缪沿着陡峭的石阶拾级而上,任由那些游离的剑气拂过月白色的衣角。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断崖边缘修建着一座由整块青霜石雕凿而成的古朴石亭。 云缪刚踏上崖顶,还未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混杂在冷冽剑风中的淡淡茶香。 石亭之中,坐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身着玄色道袍,气息深沉如渊,正是太一灵府的现任宗主裴熵。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名身披灰袍、剑眉入鬓的中年男子,那是剑峰峰主祁长渊。 云缪停下脚步,正欲扬声通报。 “既然来了,就上来吧。” 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崖顶呼啸的罡风,毫无阻碍地落入云缪的耳中。是祁长渊在唤他。 云缪依言上前,步入石亭。 他双手交叠,腰背微弯,行了一个晚辈礼。 “弟子云缪,见过宗主,见过祁峰主。” 石桌旁,裴熵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他的目光在云缪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这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在太一灵府内部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 “问仙峰的弟子。”裴熵微微颔首,语气平易近人。 “是。”云缪应声。 祁长渊微微一笑,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却又不失亲和:“你跑到我这满是剑煞之气的地方来,莫不是突然开了窍,想改换门庭学剑了?” 云缪闻言,面色未有丝毫波动。他再次微微一礼,声音清冷而坚定。 “多谢宗主、祁峰主厚爱。弟子在问仙峰一切安好,师尊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此行,并非为求教剑法而来。” 祁长渊笑了笑,他本就是开开玩笑,随后他又问云缪:“那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云缪站直身体,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 “弟子有几处不明之事,想向两位长辈请教。” “坐下说。我剑峰没那么多规矩。”祁长渊道 云缪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入座。 石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正发出微弱的声响,茶水翻滚。裴熵顺手取过一个空茶盏,替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的面前。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只要不涉及宗门绝密,本座自会为你解答。” 云缪双手接过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他略作停顿,将腹中早已打磨好的措辞缓缓道出。 “弟子想知道……关于我师尊的一些往事。”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面的两位大能,语气诚恳,“特别是……他平日里的喜好。” 这话一出。 石亭内原本随和的气氛,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崖顶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大了些许。 祁长渊刚刚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裴熵也微微愣了一下。 两位执掌太一灵府牛耳的顶尖大能,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中却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尴尬。 祁长渊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回桌面。 “你问这个,还真是问错人了。甚至可以说,你把整个太一灵府翻个底朝天,也问不出答案。” 裴熵也是摇头苦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苏师弟的喜好……我们还真是一无所知。” 云缪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料想过探听苏岚的底细会很难,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同在一个宗门共事数百年,竟然连对方的一丁点喜好都不清楚? “连两位长辈也不知?”云缪忍不住确认了一句。 祁长渊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粗犷。 “你那师尊,平日里简直就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除了宗门必须要出席的重大祭典,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连我们几个老家伙去问仙峰找他喝酒,都能被他原封不动地请下山。” 他冷哼了一声,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吃瘪的经历。 “要说他喜欢什么、在意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灵石、法宝、权势,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眼里跟地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云缪沉默了。 这个答案,无疑是将他试图“投其所好”来偿还恩情的计划,直接堵死在了第一步。一个没有任何欲望和喜好的人,是最完美的存在,也是最无法攻克的堡垒。 但他并没有放弃。既然无法从喜好入手,那就只能从根源上寻找线索。 “既然不知喜好……”云缪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执着,“那两位长辈可否告知,师尊的来历。他究竟是如何来到太一灵府的。” 这一次,裴熵和祁长渊没有再回避。 那毕竟是一段已经过去很久、且在宗门高层之间并不算什么秘密的往事。 裴熵端起茶盏浅缀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云海,语气也随之慢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追忆的色彩。 “你师尊的事,说来也简单,却也透着几分古怪。你或许不知,在很久以前,太一灵府只有八座主峰。问仙峰,本来是不存在的。” 云缪心中微动,静静地听着。 裴熵继续说道:“那是老宗主闭死关之前的事情了。那一年,老宗主外出云游归来,身边便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苏岚。” “谁也不知道老宗主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老宗主只字未提。” 祁长渊在一旁接过了话头,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 “我至今还记得他刚来宗门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要冷。” 祁长渊的眼神微微眯起,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的那个画面。 “他就像是一个彻底剥离了所有活人气息的躯壳。不与任何人说话,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偶尔有人试图靠近他,他看人的那一眼……怎么说呢,没有任何杀意,但就是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舒服。就像是被某种怪物盯上了一样。” 裴熵点了点头,赞同祁长渊的说法。 “老宗主带他回来后,没有做任何解释。他不顾宗门祖制,也不顾长老会的一致反对,直接在这太一山脉的偏僻深处,强行开辟出了第九座主峰。命名,问仙。” “然后,老宗主就把苏岚安置在了那里,将问仙峰的阵法核心交给了他。没过多久,老宗主便宣布闭死关,将宗主之位传给了我。从那以后,苏岚就成了这太一灵府名正言顺的问仙峰主。” 云缪端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水已经渐渐转凉。他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祁长渊轻笑了一声,证实了云缪的猜测。 “当时宗门里,不服气的人可太多了。”祁长渊的手指在石桌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剑痕,“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什么寸功未立便能占据一峰之地,享受峰主级别的资源供奉?私底下不服,明面上自然就有人去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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