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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息,或许更长,他才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身侧床铺外侧那个蜷缩呼吸绵长的身影上。 程戈背对着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睡得毫无防备。 林南殊的只觉喉间干渴不已,眸色在黑暗中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而里侧的云珣雩,将林南殊那短暂近乎失神的僵硬尽收眼底,唇角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勾了勾,那弧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冷诮。 他没有再看林南殊或程戈一眼,彻底地翻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墙壁。 ……… 朔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是北境边城“灰雁堡”外的市集,远非南陵的熙攘温软。 粗粝的石板路覆着半融的脏雪,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炭火和廉价烈酒混杂的气味。 行人大多裹着厚重的皮袄,面容被风霜刻得坚硬,行色匆匆。 绿柔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坎肩,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彤彤的。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在一家家挂着厚棉帘的铺子前停下,展开手中那张已然磨损起毛边的画像。 画上少年清俊的眉眼,与这粗犷苦寒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 “掌柜的,劳烦打听个人,见过这画上的人吗?” 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大多数时候,正在劈柴或擦拭粗陶碗的店主只是抬头瞥一眼,便不耐地挥手:“没瞅见!边城来往的生面孔多了,谁记得住!” 也有人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此,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不怀好意。 又一次被拒绝后,绿柔捏着画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她退到一处避风的墙角,看着眼前裹挟着雪沫、呼啸而过的北风,眼神空茫。 一路寻到这座更北的边城,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雪屑。 疲惫和寒冷渗透了四肢百骸,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 绿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旁边歪倒,手里的画像脱手飞出,被风一卷,恰好贴在了旁边拴马桩半冻的泥泞里。 她脚下是冻得硬滑的地面,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含糊、仿佛嘴里塞着东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看着点路!没摔着吧?” 这声音…… 绿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在那里,连回头都不敢,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不会……不可能……是错觉吗?可那声音里一丝极其熟悉的轮廓……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扭过头。 先看到的,是玄青色的、洗得发白的粗糙棉袍袖口。 然后,是半张被北风吹得发红、沾着油光、胡子拉碴的侧脸。 那人正微微偏头,皱着眉头,似乎想把嘴里一大块肉干的东西尽快嚼完咽下。 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 日光被阴云过滤,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那眉眼…… 绿柔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着:“你下次可得看着点……”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硬的寒风凝固。 程戈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咸腥味,眉头下意识地皱着,眼神里一丝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粗野。 而绿柔眼神中,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奔涌、沸腾,最终冲破了一切桎梏! “公……”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第一个音节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毫无征兆地,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痕挂在脸颊。 “……子?” 程戈浑身猛地一震! 那张刻意涂黑、贴了短须、写满“生人勿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绿……柔姐?”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久未如此称呼的陌生和惊骇。 “公子——!!!”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调的哭喊,猛地炸开! 绿柔再也支撑不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确认这不是幻梦,她猛地转身,死死抓着程戈的手臂! 力道之大,手掌几乎要与程戈的血肉嵌在一起。 北境寒风里,裹挟了所有死里逃生、绝望寻觅、日夜惊惶的,近乎嚎啕的悲声。 “公子!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周围的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 几个牵着驮马的行商停下脚步,酒铺里拎着皮囊的汉子探出头,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妇人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边地特有的直白和粗糙: “嘿,那汉子!惹哭人家大姑娘了?” “瞧着面生,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吧?哭得真惨……” “啧,怕是欠了风流债,人家千里寻来了!” 程戈确实完全懵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干,“啪嗒”一声掉在地里,他也毫无知觉。 绿柔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他耳膜。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越来越离谱的议论。 绿柔这一抓一哭,简直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冰水。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张涂黑了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绿柔声音嘶哑,那一声声凄绝的“公子”,混杂着北风的呜咽,在他耳边轰鸣。 程戈被这滚烫真实的眼泪一冲,竟奇异地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最原始的一丝酸涩暖意。 竟然……被她找到了。在茫茫北境,用最笨的方法,找到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雪花落地。 他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脑后凌乱枯黄、沾着雪屑和尘土的头发上,很轻地、一下一下顺着。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混在北风里,“我……没事。” 绿柔定定望着程戈,冻出的红痕和污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带着失而复得后怕极了的恐慌。 “公子……”她哽咽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胳膊、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伤好了吗?那天……那么多血……我回去找你……找不到……我找不到……”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汹涌而出,抬起手想擦眼泪,却又怕手脏,只能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她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是绿柔没用……绿柔太慢了………” 程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闷闷地发疼。 “都好了,没事。”程戈喉结滚动,试图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她哭得压抑又绝望,那种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 周围看热闹的边民见状,啧啧声更响了。 “看看,都把人家姑娘欺负成啥样了!” “肯定是干了天大的坏事,跑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着!” “可怜这姑娘,还一口一个‘公子’,痴心错付哦!” “说不定是家里给订的亲,这小子悔婚跑路了呢!” 程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脊梁骨隐隐有些发痛。 他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这些唾沫星子和离谱的脑补钉在“北境第一负心薄幸”的耻辱柱上了。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果断伸手,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快速地擦去绿柔脸上的泪和污迹。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绿柔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程戈将绿柔带到市集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掀开厚重的棉帘,热汤混杂着烟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埋头吃喝的边民。 程戈选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将绿柔安顿在背对门口的位置。 他快速点了一盆羊肉汤,几张大饼,外加一小碟咸菜。 绿柔目光始终胶着在程戈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直到冒着热气的汤饼上桌,绿柔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抓起一张饼,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着。 另一只手拿着木勺,舀起滚烫的肉汤就往嘴里送。 她吃得极快,近乎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的。 记忆中还带些肉的脸颊,此刻却凹陷得几乎脱相,此刻在用力咀嚼时更显嶙峋。 程戈没有动筷,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记得绿柔以前吃饭总是小口小口的,带着高门大户里养出的规矩。 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过去的影子?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碗温热茶水,轻轻推到绿柔手边。 绿柔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公子”。 然后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继续埋头猛吃。 程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侧影,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绿柔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他……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名字,但绿柔瞬间就明白了,她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嘴里那块尚未完全咽下的饼,忽然变得干涩难以下咽。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太好……”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程戈骤然缩紧的心脏。 他指尖猛地一颤,目光慌乱地望向窗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是灰雁堡单调压抑的景色,远处铅灰色的城墙垛口在风雪中沉默矗立。 他仿佛能看到更北方,那座已远离的关城。 “什么叫……不太好?”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绿柔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低声道:“公子回去便知道了。” 这两日,程戈无所事事地混迹于市井,说是体验风土人情,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无非是在逃避罢了。 他本来已近乎说服自己:这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残躯,内里早已烂透,注定时日无多。 与其回去,让崔忌亲眼目睹他油尽灯枯的模样,不如就当他死了。 这灰雁堡的粗粝和漠然,恰是再好不过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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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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