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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了弯嘴角,在心里默默回答:我还好。别担心。 黑线的温度升高了一度。 马车在巷口停下。顾年年下了车,朝车夫道了谢,转身走进巷子。 深夜的西区很安静。白天的喧嚣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到小院门口,正要推门,手忽然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他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门。 顾年年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没有推门,而是后退了一步,耳朵竖起,仔细倾听院内的动静。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狐耳上,绒毛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风声。树叶声。远处的水声。 还有呼吸声。 院里有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了门。 小院里,月光下,一个人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靠树干坐着,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黑斗篷,高大的身形,哪怕坐着也比常人高出半个头。 赤瞳。 顾年年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赤瞳爷爷?赤瞳爷爷?” 赤瞳没有反应。 顾年年又推了推,力气大了一些。 赤瞳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但没有醒来。 顾年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探了探赤瞳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但不至于没有。他抓住赤瞳的手腕,摸他的脉搏。脉搏很慢,慢得不正常,一个正常兽人的脉搏每分钟应该在六十到八十次之间,赤瞳的脉搏只有不到三十次。 禁术的反噬。 顾年年立刻明白了。赤瞳以燃烧寿命为代价维持身体的状态,每醒来一天就要付出一个月的生命。他从月亮谷一路走到皇都,又在暗中保护了顾年年一个月,从未休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赤瞳爷爷,你撑住。”顾年年把赤瞳的身体放平,双手覆在他的胸口上,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月华之愈的光芒渗入赤瞳苍老的身体,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干涸的河床上缓缓流淌。它能治愈伤口、修复损伤、清除炎症,但它不能填补被禁术燃烧掉的寿命,那是生命力层面的损耗,不是月华之愈能够触及的领域。 但至少,它能让赤瞳的身体舒服一些,让他在沉睡中不再痛苦。 银白色的光芒在小院中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然后缓缓消退。 顾年年收回手,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靠着枣树坐下,和赤瞳并排,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牙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赤瞳爷爷,你不能死。”顾年年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你还得活着看大个子从王陵里出来呢。你还得活着看我给你养老呢。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赤瞳没有回答。 他在沉睡中,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苍老的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在月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些。 顾年年把外衫脱下来,盖在赤瞳身上,然后靠着枣树,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为进入内城做准备。 但今晚,就让他在这里守一会儿吧。 守着一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在他的小院里,在月光下,好好地睡一觉。 第二天清晨,顾年年醒来的时候,赤瞳已经不在了。那件外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身边,上面压着一片枣树的叶子。 顾年年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赤瞳没有留字条。但叶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讯号,我还活着,不用担心。 顾年年把叶子收进口袋里,和母亲的字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新的一天。 首先要洗漱、生火、做早饭。然后是整理药材、打扫医馆、准备今天要用的器械。上午有几个病人预约了要来复诊,下午要去集市买一些短缺的药材,傍晚还要去顾府一趟。顾昭说要把他的月华之愈情况上报给太医院,需要他配合做一些测试。 日程排得满满的,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 但顾年年不觉得累。 以前在月亮谷,他每天最大的困扰是“今天又要被谁欺负”。在废墟,他每天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而现在,他想的是“今天能帮几个人”“明天能不能离月神之心更近一步”“大个子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 他终于有了可以为之奔跑的目标。 不是别人给他定的。是他自己选的。 给赤瞳熬药的间隙,顾年年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药汤已经熬成了深褐色,药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带着一股苦涩的、却让人安心的味道。 赤瞳不能在人前出现,身体又撑不了太久,他得想办法把药送到赤瞳手里。不能直接送,会暴露。不能让别人送,信不过。 也许可以放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让赤瞳自己来取? 顾年年一边想一边把药汤倒进事先准备好的陶罐里,用布封好口。 今晚试试放在巷口的石狮子后面。 他端着陶罐走出小院,正要往巷口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三十来岁,五官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不太友善的警惕。 “你是顾年年?”那人上下打量着他。 “是我。你是?” “我是赵老板介绍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年年,“赵老板说,你需要一个帮手。生意上的帮手,安全上的帮手,跑腿的帮手。他说你可能不方便亲自出面做某些事,让我来帮你做。” 顾年年接过信,打开一看。确实是赵老板的笔迹,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介绍了这个人的身份、能力、以及“可以信任”的程度。 “你叫什么?”顾年年把信收起来。 “魏九。灰狼族,C级血脉。以前在南区开过镖局,后来被仇家砸了,现在四处打零工。”那人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底交代清楚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赵老板说你会治病,让我跟着你混。我不白吃你的饭,你管我吃住,我帮你做事。” 顾年年看着他,他也看着顾年年。 “你杀过人吗?”顾年年忽然问。 魏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变,而是重新审视的那种变,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白狐族少年会问出这种问题。 “杀过。”魏九说,“七个。” “为什么杀?” “两个是在镖局的时候劫镖的匪徒,三个是后来找我寻仇的人,还有两个——”他顿了一下,“不说了。不是好人。” 顾年年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陶罐递过去。 “帮我个忙。把这个送到巷口的石狮子后面放着,别让人看到。然后回来吃饭。” 魏九接过陶罐,看都没看一眼罐子里是什么,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很快,但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顾年年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的特点,不多问,不多话,做事干脆利落。赵老板给他找了一个靠谱的人。 也许,这个魏九以后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第18章 太医院 顾昭的动作比顾年年预想的要快得多。 准确地说,是快得离谱。头天晚上才在顾府敲定合作的意向,第二天中午就有太医院的医正派了人来,不是来请安的,是来“考察”的。来的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灰鹤族,姓孙,是太医院的一名主事。他穿了一身暗绿色的官袍,腰间的银鱼袋晃来晃去,说话的时候鼻孔微微朝天,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官你是民”六个大字。 “你就是那个会发光治病的小子?”孙主事站在小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年年,目光在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撇。 顾年年站在门槛里面,比他矮了一个台阶,但脊背挺得笔直。“我是顾年年。您是哪位?” “太医院主事,孙鹤鸣。”孙主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在顾年年面前展开,上面盖着太医院的朱红大印,“奉院正大人之命,前来考察你的医术。院正大人说了,如果你的本事属实,太医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如果是虚张声势、招摇撞骗…” 他把文书收起来,目光在顾年年脸上刮了一下。 “无主之地来的孩子,在皇都也不会有立足之地。” 顾年年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太医院来考察,说明顾昭真的把事情报上去了,说明这条路走得通。至于这个鼻孔朝天的孙主事,他见多了。用鼻孔看人的人,往往是因为站得不够高,看不到更远的风景。 “请进。”顾年年侧身让开,“要喝茶吗?我这儿有昨天刚买的粗茶,可能比不上太医院的茶好喝。” 孙主事的嘴角抽了一下,到底还是迈进了门槛。 考察的内容比顾年年想象的简单,也比顾年年想象的难。 简单的是,太医院没有让他考那些死记硬背的药理和方剂,他们不关心他会不会背《本草经》,不关心他懂不懂阴阳五行,他们要看的只有一样东西:月华之愈是真是假。 难的是——他们用来验证真假的“测试品”,不是简单的皮外伤,而是一个快死的人。 那是孙主事带来的一个年轻侍卫,金狮族人,二十出头,胸口有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腰际的狰狞伤口。不是刀伤,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撕裂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他被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那是肺部被血块堵塞的征兆。 “这是御前侍卫营的人。”孙主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三天前在皇城外巡逻时遭遇魔兽袭击,五个人死了三个,他是被抬回来的。太医院的人已经看过了,照现在这个情况,他撑不过今晚。” 顾年年蹲下来,把手指搭在那侍卫的腕上。脉搏细数而无力,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又翻开侍卫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凑近闻了闻伤口的气味,一股腐烂的、带着甜腥的恶臭,说明伤口深处已经开始化脓了。 “太医院没有给他治?”顾年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太医院不是慈善堂。”孙主事淡淡道,“太医院的职责是侍奉皇族和贵族,御前侍卫营的编制不在太医院的常规诊疗范围之内。这个人能活着被抬到太医院门口,已经是他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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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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