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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年没有说话。他在月亮谷被人抛弃过,在无主之地被人追杀过,他以为人性的底限就是“冷漠”了。但太医院给了他一个新的答案——“冷漠”不是底限,“选择性冷漠”才是。明明能救,明明有办法救,却因为“编制不在范围内”就见死不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这个人还能救。 “帮我准备热水、干净的布、还有一盏油灯。”顾年年站起来,开始挽袖子,“铁盆也行,只要是能点火的就行。” 孙主事皱了皱眉:“热水和布可以,你要油灯做什么?” “烤器械。”顾年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从废墟一路带过来的那套手术器械,剪刀、镊子、针线,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他在废墟时用这套器械处理过数不清的伤口,每一件都被他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些工具需要高温消毒才能用。”顾年年一边说一边把剪刀和镊子在油灯火焰上来回烤了几下,“伤口已经化脓了,如果器械不干净,会把更多的细菌带进去,那时候就不是月华之愈能解决的问题了。” 孙主事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因为顾年年说的话有多深奥,而是因为一个从无主之地来的、连学堂都没上过几天的白狐族少年,嘴里居然蹦出了“细菌”这个词。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词是殷寂教的。殷寂虽然死了千年,但他生前是战皇,是这片大陆上最博学的人之一。他在教导顾年年的时候,从古文字到兵法到医药到天文地理,几乎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掏了出来,虽然嘴上永远是一副“你爱学不学”的态度。 清洗、清创、剔除腐肉、缝合血管、缝合肌肉、缝合皮肤。 顾年年的手很稳。 不是不紧张,而是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下进行的一样,缓慢而精确,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那些在树叶上雕刻花纹的上千次练习,那些用筷子夹水里的细沙的上千次尝试,那些在殷寂冰冷目光下反复重来的日日夜夜,全部在这一刻,在他的指尖绽放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 孙主事站在一旁,看着那双白净的、比同龄人小一圈的手,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翻飞如蝶。剪刀、镊子、针线,每一样工具在那双手中都像是活物,交替使用、行云流水。 他的鼻孔终于不再朝天了。 最后一针缝完,顾年年将双手覆在那侍卫的胸口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倾泻而出,像是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了出来,铺满侍卫的整个胸口。那光芒不是刺眼的,而是柔和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流泪的力量。 伤口在银光中缓缓愈合。新缝合的皮肤和肌肉在光芒的滋养下加速生长,将断开的组织一根根接回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重走一条断裂的路,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坏死的腐肉被银光吞噬,重新长出新生的、红润的嫩肉。 那一瞬间,空气中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侍卫的呼吸平稳了。 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脸上的青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常的、健康的、活着的人才有的血色。 顾年年收回手。 银白色的光芒缓缓消退,像潮水退去,只在侍卫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印记,那是月华之愈留下的痕迹,像是一道月光做的疤。 小院里安静极了。 孙主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卷文书,指节泛白。 那个从太医院跟来的年轻医侍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就连沉默寡言的魏九,靠在灶台边上,目光也定在了那个侍卫的胸口上,好半天没有移开。 “好了。”顾年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碎发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他接过魏九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然后弯腰检查了一下侍卫的心跳和呼吸。“脉搏七十八,呼吸十八,体温还是有点高,但应该不是感染,是身体在恢复阶段的正常反应。给他喝点温水,不要吃东西,等他醒了再说。” 没有人回答。孙主事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那个躺在草席上的侍卫,那侍卫在半刻钟前还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此刻却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甚至在睡梦中翻了半个身子,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不是医术。 这是神迹。 “顾……”孙主事清了清嗓子,第一次注意到了称呼的要紧,“顾医师,院正大人说得对,太医院需要你。” 顾年年把湿布放在一边,抬头看着他。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孙主事,太医院不救御前侍卫营的人,是因为‘不在范围内’。如果我跟太医院走了,以后我治病救人,也要分‘范围内’和‘范围外’吗?” 孙主事沉默了。这是一个他不能回答的问题,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烫嘴。 “这个问题,你可以当面问院正大人。”他说,语气比来时软了不止半分,“院正大人说了,如果你通过了考察,他会在太医院亲自见你。” 顾年年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 “明天。” 顾昭派来的马车第二天一早准时停在了巷口。 这一次不是那辆没有标识的黑马车,而是一辆挂着太医院牙牌的青帷马车,车身上有一个大大的“医”字,是太医院专用的官车。赶车的车夫换了一个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褐,腰间别着一块黄铜腰牌,一看就是太医院的人。他没有多话,只是朝顾年年拱了拱手,然后伸手帮他掀开了车帘。 顾年年上了车,魏九跟在他身后。 “你不能进去。”车夫拦住了魏九。 “我是他护卫。”魏九的声音低而硬。 “太医院不允许外人在院内久留。”车夫的语气公事公办,“你可以在门口等。” 魏九回头看了顾年年一眼。顾年年朝他点了点头:“在门口等我吧。不会有事的。” 魏九沉默了一瞬,退到了一边。 马车穿过西区、穿过南区、穿过东区,沿着一条宽阔的、两旁种满银杏树的大道一直往前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的台阶上玩石子,被马车的声音惊动了,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那辆青帷马车从眼前驶过。 顾年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两年前他还在废墟里被人追着跑,一年前他还在王陵里跟殷寂学缝叶子,而现在他坐上了太医院的马车,要去见太医院的最高长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线。 黑线的温度没有变化。殷寂不紧张。或者殷寂即使紧张,也不会让那条黑线的温度露出一丝破绽。 太医院比顾年年想象的要大,也要森严得多。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灰墙灰瓦,飞檐翘角,远远看去像是半个内城。门前立着两尊石雕的麒麟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劈。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金狮族的,血脉等级至少在B级以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顾年年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让他进来。”孙主事从门里走出来,朝那两个侍卫挥了挥手。他的表情比昨天和缓了不少,虽然还是那种“我是官你是民”的疏离感,但至少鼻孔不朝天了。“院正大人在清心堂等你。跟我来。” 太医院内部比外部更加令人目眩。回廊曲折,院落套院落,每一个转角都是一道新的风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有当归、黄芪、甘草的味道,还有一种顾年年叫不出名字的、清冽如松柏的气息。偶尔有几个穿官袍的医官从回廊上匆匆走过,看到孙主事都会停下来行礼,目光则在顾年年身上转了又转。 这就是那个“会发光治病”的白狐族少年? 怎么看起来…… 这么小? 顾年年目不斜视地跟在孙主事身后。他不是不紧张,心里其实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表现紧张的时候。他是白狐族的人,是月华之愈的觉醒者,是殷寂的弟子,是赤瞳等了千年等来的少主。他走在这些人面前,代表的不是他自己。 清心堂在太医院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巨大的古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绿荫之中。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说明等人的人已经等了很久。 院正大人就坐在那张石凳上。 那是一个极老的老人,老到顾年年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白得像雪,但他的皮肤却不是那种苍老的、皱巴巴的样子,而是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属于活着的人,也不属于死了的人,而是属于某种超越了生死的存在。 鹿族。顾年年注意到了他头顶那对短小而粗壮的鹿角,那是鹿族最显著的特征。鹿族在兽神大陆以长寿著称,但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恐怕整个大陆也找不出第二个。 “来了?”院正大人抬起头,看着顾年年。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色,像是冬天的湖水,清澈见底却不见底。“坐。” 顾年年犹豫了一瞬,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院正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的颜色极淡,几乎透明,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茶,更像是用某种植物的根茎泡出来的东西。 “第一次来太医院?”院正问。 “是的。” “觉得怎么样?” “很大。”顾年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安静。” 院正点了点头。“大是因为需要装下很多东西,安静是因为这里每天都在面对生死。太吵的地方,做不了太静的事。” 他放下茶杯,那双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年年。那目光和他的人一样,淡、远、不冷不热,但穿透力极强,像是在看一个人的骨头、看一个人的血脉、看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底色。 “来,把手伸出来。” 顾年年愣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 院正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一把好琴的琴键,有着某种岁月的重量。他用拇指按了按顾年年的掌心,又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背,最后闭了一会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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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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