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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顾年年心里有些打鼓。他不知道这位老人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知道这只握着他的手虽然凉,但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正睁开了眼睛。 “你的手,不是医师的手。”他说,“医师的手,是拿了一辈子针线的手,关节会变形,指尖会有茧。你的手拿过针线,也拿过石头,也拿过…” 他顿了一下。 “也拿过兵器。” 顾年年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在无主之地,不只是给人治病吧?”院正松开他的手,重新端起茶杯。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他在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被问到的场景,也准备了很多种答案。但院正问的不是“你的治癒能力是哪里来的”“你跟谁学的医术”“你来皇都做什么”——他问的是“你在无主之地不只是给人治病吧”。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我杀过魔兽。”顾年年说。这不是假话,他确实在废墟杀过魔兽,在殷寂的监视下,用一把铁牙送的匕首。第一次杀魔兽的时候他吐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也被人追杀过。在无主之地,不是人杀人,就是兽吃人。” “我没有问你这个。”院正说,“我问的是那个教你用兵器的人是谁。” 顾年年沉默了。 “你的缝合手法不是自己学的,也不是在太医院学的。那种手法,我见过一次。”院正放下茶杯,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两百年前,白狼族最后一名军医的手法。精细、准确、不留余地,每一针都是为战场上的人准备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两百年,可你的手法和他如出一辙。” 他顿了一下。 “孩子,你的师父是谁?” 顾年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师父是殷寂。殷寂教他缝树叶,教他人体的经脉走向,教他如何在最坏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把一个人的伤口合上。殷寂说这些知识是从白狼族的军医那里学来的,殷寂说当年的白狼族军医是全大陆最好的外科医师。 但他不能说出殷寂的名字。 他不能说出任何关于王陵、关于白狼族皇脉、关于月神之心的事。 “教我的人,不让我说他的名字。”顾年年抬起头,看着院正那双灰色的眼睛,“他说,等我什么时候不需要他的保护了,再告诉别人他是谁。” 清心堂里又安静了。 院正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年轻人那种明朗的、灿烂的笑容,而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忽然发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时,那种从五脏六腑深处渗出来的、淡淡的、带着暖意的笑。 “好,我不问了。”院正说,“你能有这样一个师父,是你的福气。” 他又给顾年年倒了一杯茶。 “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医院的候补医正。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不受太医院规章约束,不负责太医院的日常事务。你的职责只有一个——用你的月华之愈,治好该治的人。” 顾年年愣住了。 候补医正。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不受约束。 这意味着他是太医院的人,也不是太医院的人。他有了一个身份,却不需要被太医院的条条框框捆住手脚。他可以治病救人,却不需要在“范围内”和“范围外”之间做选择。 这是院正给他的一份礼物,一份让他既能在皇都立足、又能保持自由的礼物。 “院正大人,您就不怕我骗您?”顾年年忍不住问,“万一我的月华之愈没有昨天那么好,万一我只是运气好蒙对了呢?” 院正端详着他,那只满是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搭在石桌边缘。 “孩子,一个人能不能骗我,不是看他的本事,是看他的眼睛。”院正的声音不轻不重,“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顾年年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浅浅的倒影。一金一银,异瞳,不祥之兆,灾厄之星。月亮谷的人说这双眼睛会带来灾祸,顾昭说这双眼睛是他最大的劣势,而现在太医院的院正说,这双眼睛,骗不了人。 “记住一件事。”院正站起来,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郑重,“月华之愈是白狐族最珍贵的馈赠,不是因为它能治病,而是因为它只能用来治病。不要让它被当成武器,不要让它成为权力的工具。一旦月华之愈沾染了权力和欲望,它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诅咒。” 顾年年也站了起来,点头。 “我记住了。” 院正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侧过身来,留下一句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却比所有话都重的话。 “陛下最近身体不太好,太医院上下都在为此事奔波。如果你的月华之愈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神奇,也许有一天,你会被召进那座殿里。” 他走了。 顾年年站在清心堂的院子里,站在那棵古槐树下,听着院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黑线,它比刚才热了一些。 大个子听到了。 召进那座殿里。 那座殿就是兽皇所在的地方。就是月神之心所在的地方。 顾年年握紧了拳头。 他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第19章 暗流 太医院的任命来得比顾年年想象的要正式得多。 三天后,孙主事亲自送来了那纸文书。不是之前那种盖着太医院大印的考察函,而是一份正式的、写在明黄色绢帛上的任命状——“兹聘白狐族顾年年为太医院候补医正,准其在太医院范围内行医用药,不受品级俸禄之限。” 右下角盖着太医院院正的私印,还有一个顾年年不认识的花押。 孙主事把任命状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两次更复杂。不是刁难,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孩儿相处”的别扭。 “院正大人说了,你可以不去太医院坐班,但每隔三日要去报到一次。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器械,可以直接找库房支取。太医院的藏书楼也对你开放。”孙主事顿了顿,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只要不太出格,太医院可以出面帮你斡旋。” 最后那句话让顾年年多看了他一眼。“太医院可以出面斡旋”,这不是孙主事能决定的事。这是院正给的另一份礼物,一份“你虽然只是候补,但太医院不会不管你”的承诺。 在皇都这种地方,一个靠山的承诺比金子还贵。 “替我谢谢院正大人。”顾年年接过任命状,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和母亲的字条、赤瞳的枣树叶放在一起。“孙主事,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说。” “太医院有关于月神之心的记载吗?古籍、手札、或者任何相关的资料都行。” 孙主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白狐族少年会对那种传说中的上古圣物感兴趣。 “月神之心是金狮族的圣物,供奉在内城圣殿中,太医院没有资格接触。”他摇了摇头,“不过太医院的藏书楼里有一些古籍提到过它。你想看的话,可以自己去翻。” 顾年年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藏书楼。那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太医院的任命在皇都的西区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年年医馆”门口的木牌旁边多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太医院候补医正”六个字,是魏九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顾年年觉得太招摇了,想把牌子摘下来,魏九说了一句“在西区开医馆,光靠手艺不够,还得让人知道你有靠山”,顾年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摘。 来医馆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些人确实是来看病的,有些人则是来“看一看太医院的候补医正长什么样”的。顾年年被人围观了好几回,每次都尴尬得耳朵贴头、尾巴夹紧,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柜子里。 但病人来了,他还是会治。 不管那个人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看热闹的,只要受了伤、生了病,他的月华之愈就会亮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在小院里一天比一天频繁地亮起,有时候一天要亮几十次,亮得连隔壁的邻居都习惯了。 “小顾医师又在发光了。”木匠李大叔对来取柜子的客人说,“习惯就好。他这光不刺眼,还挺暖和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西区集市上那棵老槐树,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根在往下扎,枝在往上长。 每隔三天,顾年年会去一次太医院。不是为了“报到”这种形式上的事,而是为了藏书楼。 太医院的藏书楼在院区的东北角,是一座三层的青砖小楼,楼前种着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藏书楼的管理员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狈族,姓石,对谁都爱搭不理。顾年年第一次去的时候,老石头只说了一句“书看完放回原处,弄坏一本你这辈子都赔不起”,然后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顾年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书。 从最简单的《本草经疏》到最艰深的《脏腑图说》,从白狐族先辈留下的医案手札到金狮族御医写的内科典籍,只要是藏书楼里有的、跟他能看懂的范围沾边的,他一概不放过。 白天给人治病,晚上看书,看到油灯燃尽。 殷寂对他的这种自虐式的学习方式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但顾年年知道大个子是支持的。因为每次他看书看到打瞌睡的时候,手腕上的黑线就会微微发热,像是在说“别看了,睡觉”。那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驱散深夜的寒意。 他在废墟时学会了把每一次训练都当作最后一天来练,现在他把每一次翻阅都当作最后一次来读。因为不知道赤瞳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兽皇的身体什么时候会恶化,不知道月神之心的机会什么时候会来。只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而那些准备,都藏在书里。 藏书楼里关于月神之心的记载少得可怜。顾年年翻遍了所有可能相关的古籍,只找到了寥寥几处提及——“月神之心,上古圣物也,藏于金狮族圣殿,非皇族不得近”“其光如月,其质如玉,能破万法,亦能封万灵”“千年前白狼族之战,金狮族以此物定乾坤”。 没有描写月神之心长什么样,没有说明它到底怎么用,更没有提到怎么接近它、怎么触碰它、怎么把它从圣殿里带出来。 顾年年合上最后一本书,靠在书架上,仰头看着藏书楼的天花板,有些挫败。 “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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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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