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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年把这段反复读了三遍。 两把钥匙。一把在兽皇手中,一把在圣殿守护者手中。他不可能从兽皇那里拿到钥匙,更不可能从圣殿守护者那里拿到钥匙。这条路走不通,至少现在走不通。 除非,有人能带他进去。 他把这本小册子也抄了一份,原本放回原处,抄本贴身收好。 太医院的日子虽然忙碌,但顾年年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在西区给人治病。 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只是西区的居民,南区、东区甚至更远地方的人也慕名而来。有人连夜赶路,就为了能让“光手医师”看一眼自己多年的老毛病。顾年年从不拒绝,哪怕那人只是来问一句“我这头疼能不能治”,他也会认真地切脉、问诊、给出建议。 月华之愈不是万能药,不能治百病。它能治愈外伤、修复损伤、清除炎症,但对内科杂病、先天缺陷、老年退行性病变的效果有限。顾年年会在月华之愈不起作用的时候,用传统医术开方调理,或者告诉病人“这个我治不了,但我知道谁能治”。西区的居民对他的评价从“会发光的神医”变成了“那个很实在的小顾医师”后者的含金量,其实更高。 年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顾年年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傍晚,医馆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说“特殊”不是因为她的病有多难治,她只是普通的受了风寒,发热咳嗽,吃几副药就能好。特殊的是她的身份。她是内城某位贵族的贴身侍女,来西区是为了替主子采买布料,顺道拐进来看看“传说中的光手医师”。 顾年年给她切了脉,开了方子,又用月华之愈帮她缓解了喉咙的肿痛。 侍女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的,一块绣着金线的帕子,帕子里包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这是我家娘娘赏的。”侍女把帕子递过来,压低声音说,“娘娘说了,小顾医师医术高明,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顾年年看着那只玉镯,又看了看侍女那张带着某种暗示的脸。 “替我谢谢你家娘娘。”他把帕子推了回去,“玉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治病是分内之事,不需要额外的赏赐。娘娘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派人来,不收诊金。” 侍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拒绝一位内城贵族的“好意”。她看了顾年年好几秒,把帕子收了回去,神色有些复杂。“小顾医师,你知道我家娘娘是谁吗?” “不知道。” “她是…” “不管是谁,我的回答都一样。”顾年年笑了笑,“我说过了,治病是分内之事。” 侍女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小顾医师,皇都这个地方,有时候不收别人的东西,比收更得罪人。” 顾年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不收比收更得罪人。 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说得对。” “我知道。”顾年年说,“但她家娘娘的玉镯,我不能收。收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收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到时候来找我的人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礼的。那时候我这个医馆,还是医馆吗?” 魏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药罐了。 顾年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线。 黑线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温度。 像是骄傲。 十二月,皇都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盐。西区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早起的行人在上面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顾年年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那些脚印发呆。他想起月亮谷的雪,月亮谷的雪比皇都的大,一夜之间能把整个山谷变成银白色的世界。他想起母亲在雪天里给他缝棉袄的样子,想起母亲把热水袋塞进他被窝里的样子,想起母亲在雪夜里抱着他轻声哼歌的样子。母亲的脸在记忆中有些模糊了,但那些温暖的感觉还在,像是一层厚厚的雪覆盖在心底,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化。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有母亲写的纸条。 “娘,我在皇都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有了自己的医馆,太医院也认可了我。我离月神之心越来越近了。你再等等我。” 雪越下越大。 手腕上的黑线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温度,而是带着某种警觉意味的、突然的灼热。 顾年年的狐耳瞬间竖了起来,目光扫向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斗篷,高大的身形,佝偻的脊背,被雪覆盖的肩头,不知道在雪中站了多久。 赤瞳。 顾年年快步走过去,把赤瞳拉进小院,关上门。 “赤瞳爷爷,你怎么来了?我说了让你在暗处待着…” “出事了。”赤瞳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是从很深的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似的、灰败的、没有生气的颜色。 顾年年扶他在石凳上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赤瞳接过水杯,没有喝。他用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顾年年,那只眼睛里有一种顾年年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接近于“终于来了”的沉重。 “少主,王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王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顾年年愣住了。 “包括院正,包括顾昭,包括太医院的每一个人。”赤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皇都的水比您想象的深得多。有人已经在查您的底细了。” “谁?” “还不知道。”赤瞳摇头,“但能查到太医院的人,来头不会小。少主,您现在的处境比您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顾年年沉默了一会儿。“大个子还说什么了?” 赤瞳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那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无数遍。石头的内部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暗流。 “王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握住这块石头。”赤瞳把黑石放在顾年年手中,“他在里面留了一缕鬼气。虽然比不上他亲自在你身边保护你,但足以在危急时刻救你一命。” 顾年年握着那块黑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熟悉的、冰凉的气息。 是大个子的味道。 千年的鬼气,千年的孤独,千年的等待。 都浓缩在这块小小的石头里。 “他还说别的了吗?”顾年年的声音有些不稳。 赤瞳沉默了片刻。 “王还说——他想你了。” 雪还在下。 顾年年握着那块黑石,站在雪中,呆呆地站了很久。 黑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不是鬼气本身的温度,而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属于殷寂的那一缕意识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别怕,我一直都在。 赤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小院里只剩下顾年年一个人,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越积越厚的雪。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从废墟一路跟来的黑线。 黑线的温度在升高。 “大个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想你了。” 黑线的温度在这一瞬间猛地蹿高了一截,烫得顾年年手腕一缩,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不是疼的,也不是难过的,是“原来你也想我”的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猝不及防的、酸酸涨涨的眼泪。 他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黑石贴身收好,和母亲的字条、赤瞳的枣树叶、太医院的任命状放在一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了风雪中。 医馆今天还有三个病人等着他。 当晚,顾年年把那本《金狮族圣殿考》的抄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圣殿的结构图——三层、八角形、每层十二根柱子、楼梯在正北方向、月神之心在顶层密室。 他把结构图看了很久,然后用火烧掉了。 烧成灰烬之前,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顾年年推开窗户,看着那轮月亮。 他在想,大个子现在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从废墟的王陵中,能看到月亮吗? 应该看不到。地下一百丈,连阳光都照不进去,更何况是月光。 但也许大个子的鬼气能感知到月光的存在。千年来无数个夜晚,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是不是也曾穿过百丈厚土,落在他的王陵中?落在他的高台上?落在他那双永远闭不上的血色眼眸中? “大个子,”顾年年对着窗外的月亮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亲眼看到月光。不是用鬼气去感知,不是用意识去触摸。是用你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到。” 手腕上的黑线没有回答。 但顾年年知道大个子听到了。因为黑线的温度,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一直没有降下去。
第21章 内城之邀 雪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皇都的冬天比顾年年想象的要冷得多。月亮谷四面环山,冬天的风被山体挡在外面,虽然也冷,但不像皇都这样,风从平原上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割在耳朵上,割在任何一块暴露在外的皮肤上。 顾年年在这个冬天学会了生炭火。不是魏九教的,是隔壁的王奶奶教的。王奶奶说“你们白狐族毛厚不怕冷,但毛厚又不是铁打的,该生火还是要生火”。顾年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去集市上买了一口铁盆和一些木炭,每天晚上在屋里生一盆火,借着火光看书。 王奶奶还教他做了一种叫“炭烤红薯”的东西,把红薯埋在炭灰里,烤到外皮焦黑、内里金黄,剥开来热气腾腾,咬一口甜得眯眼睛。顾年年学会了之后,每次烤红薯都会多烤几个,一个给魏九,一个给来帮忙的铁牙(铁牙后来也从无主之地来了皇都,在顾年年隔壁租了一间屋子住),还有一个放在巷口的石狮子后面——那是给赤瞳的。 红薯有时候会被拿走,有时候会冻成冰疙瘩。冻成冰疙瘩的时候,顾年年就知道赤瞳这几天身体又不好了。 他心疼,但他没有办法。 赤瞳不让他去看他,不让他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让他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守护着他,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油尽灯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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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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