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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石狮子后面放一些吃的、一些药,然后祈祷第二天东西会被拿走。 年末的最后几天,太医院忽然忙碌了起来。 顾年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孙主事来医馆的次数变多了,每次来都行色匆匆,取了药就走。有一次顾年年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孙主事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说了四个字:“宫里的事。”然后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宫里的事。 宫里的事就是兽皇的事。兽皇的身体是不是更差了? 顾年年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他现在只是太医院的候补医正,连内城的门都没进过,没有资格打听“宫里的事”。问得太多,反而会惹人怀疑。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像记账一样,一笔一划。 兽皇的身体在恶化。月神之心的机会在靠近。 他得做好准备。 新年的第一天,顾年年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新年礼物。 不是病人送的,不是魏九买的,不是铁牙从无主之地带来的。是顾昭派人送来的,一件崭新的银白色狐裘,毛色纯正、光泽柔顺,一看就是从上等的银狐皮上取下来的。狐裘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柔软得像云朵,摸上去让人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去。 送狐裘来的小厮说:“顾昭大人说了,皇都的冬天不比月亮谷,小顾医师身子弱,别冻坏了。” 顾年年看着那件狐裘,没有接。 “替我谢谢顾昭大人。”他说,“狐裘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厮急了:“小顾医师,您要是不收,大人会怪罪我的!” “你就说我说了,治病救人不需要这些。他如果想帮我,就多跟我说说内城的事。” 小厮还想再劝,魏九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往小厮面前一站。魏九比他高一个头,灰狼族的体格在那里摆着,不用说话就足够让人闭嘴。小厮缩了缩脖子,抱着狐裘跑了。 魏九回头看了顾年年一眼。“那件狐裘,你穿着应该挺好看。” 顾年年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但在皇都,好看有时候比饭还重要。” 顾年年愣了一下。魏九很少说这种话,他来医馆的这几个月,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像一把放在角落里的刀,不拔出来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有分量。 “你是说,我应该收下?” “我是说,你不收顾昭的东西,是对的。顾昭那种人,拿了他的东西,就要还他更大的。”魏九顿了顿,“但你也不能一直拒绝所有的人。在皇都,什么都不收的人,比什么都收的人更让人不安。” 顾年年看着魏九,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那你觉得,我应该收谁的东西?” “院正大人的。你收了院正大人的东西,别人才会觉得你是太医院的人。太医院的人,别人不敢随便动。” 顾年年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转,觉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院正大人偶尔让人送来的茶叶、点心、时令水果,他都会收下。不多说什么,也不特意感谢,收了就是收了,像是一种默契的确认——“我是太医院的人”。 果然,那些内城贵族的“好意”渐渐少了。 但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已经有人替他在“收”和“不收”之间做了选择,那个人是院正。院正把顾年年纳入了太医院的羽翼之下,告诉那些在内城和外城之间游走的势力:这个孩子,是太医院的人,不要动他。 顾年年欠了院正一个很大的人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只能更认真地看书、更仔细地治病、更努力地让自己配得上“太医院候补医正”这个头衔。 新年的第五天,内城的邀请终于来了。 不是兽皇的邀请,顾年年还没有那个资格。是一个顾年年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金狮族三皇子,狮明远。 邀请写在一张洒金笺上,字迹端正而矜持,遣词造句滴水不漏:“久闻顾医师医术高明,本宫近日偶感不适,特请顾医师过府一叙。如能赐诊,本宫将感激不尽。” 邀请函的末尾盖着三皇子的私印,一头昂首的金狮,狮子口中衔着一朵莲花。顾年年不认识这个印章,但魏九认识。魏九看了一眼,说:“三皇子。金狮族第三顺位继承人,兽皇陛下的第七个儿子。母妃是狐族雪狐族的旁支。” 狐族的旁支。也就是说,这位三皇子身上流着一半的狐族血脉。 “他风评怎么样?”顾年年问。 魏九想了想。“比大皇子和二皇子低调。不结党,不营私,不争不抢。有人说他是真的淡泊,也有人说他是装的 在等一个机会。” 顾年年把那封邀请函看了好几遍。“不去,得罪他。去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魏九没有接话。这不是他能替顾年年决定的事。 顾年年摸了摸手腕上的黑线。黑线微微发热,不烫,但持续不断。 大个子的意思是去。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邀请函。 “去。但你去跟铁牙说一声,让他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万一我回不来的准备。” 三皇子的府邸在内城的东南角,离顾昭的顾府不远,但规模和气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顾府是“大”,三皇子府是“深”。大门不宽,但门楣极高,门上的铜钉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擦得锃亮。门前的石狮子比太医院门口的那两尊还大了一圈,张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 顾年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明府”二字的匾额,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服穿错了。他今天穿的是平日里在医馆穿的那件灰色棉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小块墨水印。在三皇子府这种地方,这件衣服大概连门口的小厮都看不上。 但他没有第二件更好的衣服了。 他没有那件狐裘。那件被顾昭送来的、他没有收的狐裘。 算了。 他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比美的。 “顾医师,这边请。”引路的小厮态度恭敬,目光却没有在顾年年身上停留太久,像是对“穿着洗白棉袍就来三皇子府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三皇子府的内部比外部更加惊人。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惊人,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每一个转角都藏着一个世界的那种惊人。穿过一道门是一进院子,再穿过一道门又是一进院子,每一进院子都有自己的主题,有的种满翠竹,有的堆着假山,有的挖了一方小池,池中养着锦鲤,有的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方空地,空地上画着某种顾年年看不懂的阵法图案。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了。 “顾医师,殿下在里面等您。” 顾年年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雪山和孤舟。角落里燃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边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说是“年轻”,其实看不太出来,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睛不是猫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金狮族特有的金色,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鹰。 金色的竖瞳。 顾年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眼睛,疤面。疤面也是金色的竖瞳。 但这个人的眼睛和疤面的不一样。疤面的眼睛里只有掠夺和吞噬,而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顾年年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掠夺,不是吞噬,而是某种被压制着的、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暗流。 金狮族三皇子,狮明远。 “你就是那个会发光的白狐族医师?”狮明远歪着头打量着他,目光在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上停留得格外久,“果然名不虚传。你这双眼睛,比传说中的还要好看。” 顾年年微微行礼。“殿下过奖了。您的眼睛也很好看。” 狮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像是什么东西被闷在罐子里摇晃的那种声音,低沉、收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他笑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示意顾年年坐在榻边的绣墩上。 “你是第一个说我的眼睛好看的人。”他说,“其他人都说,殿下的眼睛真威严、真有气势、真让人不敢直视。只有你说了‘好看’。” “因为确实是好看。”顾年年坐下来,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脉枕,“殿下,请把手伸出来。” 狮明远看了他一眼,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顾年年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象浮而无力,重按则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面虚张声势,内里却是空的。 “殿下最近睡眠不好?” “嗯。” “胃口呢?” “一般。” “有没有觉得心慌、气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狮明远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看出来了?” “您的脉象告诉我的。”顾年年收回手,“殿下,您身体没有病。” “没有病?” “没有。您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神的问题。长期压抑、长期焦虑、长期找不到出口,这些情绪不会让人生病,但会让人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做什么都累,去医院查又查不出什么,就是因为根源不在身体,在心。”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光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狮明远没有说话。他在看着顾年年,用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看着。 “那你能治吗?” “能。”顾年年说,“但我的治法和别的医师不一样。别的医师给您开安神的药,吃了能睡两天,不吃又睡不着。我的办法是教您怎么跟自己的情绪相处。” “跟情绪相处?”狮明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从未尝过的味道。 “嗯。”顾年年点头,“情绪不是敌人,不是要打败的。情绪是信号,是身体在告诉您,您需要休息了,您需要改变了,您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好过一些。但您一直不理它,它就一直在那里,不走。” 狮明远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都弱了几分。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四。” “十四岁。”狮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的表情。“我比你大整整十岁,我学过的东西比你多一百倍,我见过的人比你多一千倍。但你说的这些,没有人跟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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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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