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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等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跟我说吗?”狮明远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不敢。我是皇子,是金狮族的第三顺位继承人。没有人敢对皇子说‘你需要跟自己的情绪相处’。他们只会说‘殿下保重’‘殿下节哀’‘殿下多休息’。这些话都对,但都没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雪。 “你是第一个说有用的话的人。” 顾年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殿下,这里面是我配的安神丸。不是药,是食疗的东西,酸枣仁、茯苓、百合、莲子,都是食材,没有药性。您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吃一粒,没什么用,但也不会伤身。” 狮明远看着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顾年年。 “你不打算给我开药?” “您不需要药。” “那你打算怎么治我?” 顾年年想了想,认真地说:“殿下,您信不信我?” 狮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目光从那瓶安神丸上移开,落在顾年年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还有婴儿肥的、稚气未脱的脸上,落在那对因为思考而微微抖动的银白色狐耳上。 “我信你。”他说,“不是因为你能治病,是因为你没把我当皇子。” 顾年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小的彩虹。 “那殿下,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我给您诊病的这段时间,您不要派人查我的底细。第二,您不要让人跟着我。我去哪里、见什么人,是我的自由。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您觉得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关于内城、关于圣殿、关于月神之心的请您告诉我。” 狮明远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月神之心?”他重复这三个字的语气,和之前重复“跟情绪相处”时完全不同。这不是一个陌生的词,这是一个他太熟悉的、太沉重的、太不能拿出来说的词。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它。”顾年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和一金一银的异瞳在暖阁中无声地对峙着,像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刀,在试探彼此的锋芒,“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被困了很久,需要月神之心才能出来。” “谁?” “我不能说。殿下,刚才第一条约法三章,您不要查我的底细。” 狮明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被冒犯了。“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顾年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殿下,您身体没有病,不需要我。但您心里有事,也许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能不能成为那个信得过的人,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您决定的。” 他行了礼,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狮明远的声音。 “顾年年,你知道内城有多少人想接近我吗?” 顾年年停下来。 “很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拒绝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了之后,主动说要走的人。” 顾年年回过头,看着半躺在软榻上的三皇子。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炭火的光芒中闪烁着,不是威严,不是气势,而是一种很孤独的、像是被困在深海中的、找不到出口的光。 “殿下,我还会再来的。”顾年年说,“但不是因为您是皇子。是因为您需要有人来说这些话。而我会说这些话。” 他走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穿过月洞门,穿过种满翠竹的回廊,穿过画着阵法图案的空地。引路的小厮在前面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催着他。 顾年年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三皇子府的某个窗户后面,有一双金色的竖瞳正看着他的背影。 手腕上的黑线微微烫了一下。 大个子不高兴了。 顾年年低头看着那条黑线,在心里默默地说:大个子,我不是在跟他交朋友。我是在找进圣殿的路。他是皇子,他可能知道怎么进圣殿,可能知道月神之心的事。我需要他。 黑线的温度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高。 还是没有完全消气。 顾年年无奈地笑了笑。大个子的醋劲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以前在废墟的时候,他以为殷寂只是不喜欢他跟陌生人说话。现在他知道了,殷寂是不喜欢他跟任何人说话。任何人,包括病人,包括邻居,包括皇子。 以后还长着呢。顾年年想。大个子你得习惯。 马车从内城驶回西区,穿过东区的时候,顾年年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顾昭。 他站在东区的一条巷口,正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马车,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不是普通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带,脚蹬云头靴,从头到脚都透着“我是贵族”的气息。 顾昭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从容淡定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紧张的专注。 他在跟谁说话?说了什么? 马车很快驶过了那条巷口,顾年年只来得及看到那个紫衣人的一个侧影,瘦削的、像刀锋一样的侧影。 他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皇都的每一条线索,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救命稻草。也可能变成勒死他的绳索。他得把这些线索都收好,分门别类,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那天夜里,顾年年把那瓶未来得及送出的安神丸放在了石狮子后面,不是为了赤瞳,而是为了某天会遇到的需要它的人。他又想起三皇子说的那句话“顾年年,你知道内城有多少人想接近我吗?”大概和他不愿回想的月亮谷日子一样多。 人走到高处,才知道高处不胜寒。而他这辈子,大概只会在平地上看月亮。
第22章 深夜来客 从三皇子府回来的那天晚上,顾年年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虽然这两样东西他都不缺。失眠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狮明远说“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这些话的人”,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说明这位三皇子身边确实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一个皇子身边没有说真话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不让别人说真话,要么是别人不敢跟他说真话。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位三皇子是一个极度孤独的人。一个极度孤独的、手握权力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却怎么都不舒服的年轻人,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也是最容易被激怒的。 如果是假的,说明他在演戏。一个会演戏的皇子,比一个孤独的皇子危险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他在收集棋子,而顾年年可能是他看中的其中一颗。 顾年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银白色的大尾巴从被子下面露出来,无意识地在空中摆了摆。 别想了。想再多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医院的候补医正,是西区的“光手医师”,是顾昭的同族,是三皇子的客人。这些身份每一个都是一层保护,每一层保护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枷锁。但在变成枷锁之前,他得用它们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能够到月神之心。 手腕上的黑线动了一下。 不是热,是一种更轻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了一下的触感。 顾年年愣了一下。 殷寂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回应过他。黑线的温度变化是他熟悉的,热是同意,冷是不同意,烫是生气,温是在听。但这种像指尖划过皮肤一样的触感,是第一次。 大个子在安慰他。 一个死了千年的鬼,隔着百丈厚土、千里长路,在安慰一个失眠的、想太多的、在皇都的小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小狐狸。 顾年年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把手腕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院正的亲笔信送到了顾年年手中。信写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今日巳时,清心堂。有要事相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瘦硬、峻峭、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出来的,顾年年认得。 院正的字。 “魏九,今天上午的病人能往后推吗?”顾年年一边穿外衫一边问。外衫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他只有这一件见客的衣服。“有两个复诊的可以推到下午,有一个初诊的说是从东区赶来的,不好让人家等。” 魏九已经帮他烧好了热水,正在灶台边煎药。闻言头也没抬。“复诊的推到下午,初诊的让他等。” “等多久?” “等到你回来。” 顾年年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勉强可以接受。他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是王奶奶送的,用了好几十年,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镜中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细节,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了。 顾年年叹了口气,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到了清心堂,顾年年发现院正不是一个人。清心堂的院子里除了鹿族老人之外,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他认识是孙主事,站在院正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另一个人他不认识,那是一个中年女人,金狮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皮囊。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金簪固定,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刀。 她的脸在顾年年的目光中纹丝不动,既没有贵族常见的高傲,也没有对“一个穿着洗白棉袍的少年医师”的不屑。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不摇不晃。 “来了?”院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副永远差一局的棋。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这位是内城侍卫营的副统领,殷夫人。” 顾年年刚坐下去,差点弹起来。 殷夫人。 在大个子面前待久了,他对这个字格外敏感。白狼族姓殷,金狮族不姓殷。这个女人姓殷,要么是嫁给了姓殷的人,要么是她自己就姓殷。后者的可能性极小,因为“殷”这个姓在白狼族覆灭之后,已经被金狮族明令禁止使用了。敢姓“殷”的人,要么是不要命了,要么是有不要命的底气。 殷夫人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在顾年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愿意让人看出她在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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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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