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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捧红枣。 不是集市上卖的那种干枣。这种枣比他见过的任何枣都要大,颜色也不是普通红枣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接近紫色的深红,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枣子的香气浓郁得呛人,像是一把被攥碎了的香料。 赤瞳来过。 只有赤瞳会给他送这种东西。黑松林的枣,只有黑松林深处的野枣树才能结出这种颜色的果实。赤瞳去了黑松林。在顾年年受伤的这几天,这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拖着那副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走进了黑松林,走过了侍卫营死了七个人的地方,走过了黑刀带着私兵包围过的地方,走到了白狼族皇陵的入口,摘了这把枣,放在了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巷口石狮子下面。 顾年年捧着一把枣子,蹲在巷口的石狮子旁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枣子上,把上面那层白霜洇湿了一小块。他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枣子收好,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医馆的门。 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头也没抬。“哭过了?” “没有。” “你鼻子是红的。” “冻的。” 魏九没有再问。 顾年年坐在石桌旁,把那捧枣子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一共十一颗,每一颗都是赤瞳在黑松林深处亲手摘的。那个老人的手,那双不知道杀过多少敌人、握过多少武器、在千年前的白狼族战场上挡过多少刀剑的手,在黑松林的野枣树上,为顾年年摘了十一颗枣子。十一颗,刚好够他从今天吃到冬天结束。 他不知道赤瞳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也许还能撑一年,也许还能撑一个月,也许还能撑一天。但他知道,只要赤瞳还在,他就会在顾年年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以“赤瞳爷爷”的身份,是以“白狼族狼卫统领”的身份,以“等了一千年的人”的身份,以一个“老得不行的老人”唯一能做的方式,偷偷在石狮子下面放一点吃的。 顾年年把那颗最红的枣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枣肉很厚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种野生的、没有被驯化过的、原始的甜。 好吃。
第28章 西区来客 狮明远来西区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下了大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将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西区集市比平时更加热闹,不是因为天气好,是因为不知道从哪儿传出的消息:三皇子要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内城飞到外城,从外城飞到西区,从一个摊贩传到另一个摊贩,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等到顾年年早上打开医馆的门时,巷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伸长脖子张望的人。 “小顾医师,三皇子真的要来?” “小顾医师,你跟三皇子是什么关系啊?” “小顾医师,三皇子长什么样?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好看?” 顾年年被问得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恨不得把门关上重新躲回屋里。但他不能。是他自己邀请狮明远来的,他要是不开门,那位三皇子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各位叔叔阿姨,”他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想逃跑的样子,“三皇子殿下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游玩的。请大家不要围观,不要拥挤,不要…” “不要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狮明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袍,没有戴冠,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巷口,像一棵从内城移植到西区的、还没来得及适应水土的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年年身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的医馆比我想象的要小。” “西区的房子都这么小。”顾年年侧身让他进来,“殿下,请进。” 狮明远迈过门槛,走进小院。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棵歪脖子枣树、那畦已经枯了的韭菜、那个养着两只母鸡的鸡笼、那堆码在墙角的柴火,然后停在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上。 “这是你写的?” “嗯。” “字不好看。” “我知道。” “但很有力量。”狮明远走进屋里,在石桌旁坐下,“一个写字不好看的人,敢把字挂出来让别人看,说明他不怕别人说。一个不怕别人说的人,说的话值得听。” 顾年年给他倒了杯茶,茶是顾昭上次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殿下,您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病人。”狮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看病的。” 顾年年在他对面坐下,把脉枕推过去。“那就请殿下把手伸出来。” 狮明远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今天的脉象比上次好了不少,浮象基本退了,重按时有了力,说明这段时间的调理和休息起了作用。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他的心里还堵着什么东西,每次脉搏跳到某一个节拍时会有轻微的停顿,不是病理性的停顿,是情绪性的,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殿下,您想说什么就说。在这里,您不是三皇子,是我的病人。病人可以对医师说任何话。” 狮明远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是个好皇子吗?” “我不知道。我跟您认识没多久,不了解您做的事。”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顾年年想了想。“您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您不是坏人。” 狮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被人说中了心事的男人。笑声不大,但很真,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畅快。他笑了一会儿,收了声,靠在椅背上看着顾年年。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我知道。”顾年年把脉枕收起来,“上次您说过了。” “上次我说的是‘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真话的人’。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狮明远顿了顿,“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没有那么威严了,甚至有些柔软,像被阳光晒化了的琥珀。他想起了废墟下的殷寂。殷寂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一个是被困了千年的鬼王,一个是被困在内城的三皇子。身份不同,处境不同,但他们被困住的东西是同一个——孤独。 “殿下,不是我不怕您。是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您排不上号。” 狮明远又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声从屋里传到院子里,惊得鸡笼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 那天上午,狮明远在医馆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喝了三杯茶,吃了一块魏九烙的葱油饼,摸了摸那两只母鸡的脑袋,被其中一只啄了一下手。他说“西区的葱油饼比内城的好吃”,魏九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因为您饿了”。他又说“这只鸡脾气不太好”,顾年年说“它平时不啄人的,可能是看您不顺眼”。 狮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已经等了很久,马都在打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看了一眼站在门槛里面的顾年年和站在灶台边的魏九。 “顾年年,我以后能常来吗?” “能。但来之前让人说一声,我好准备茶。” “茶不用准备。葱油饼准备着就行。” 他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人群慢慢散了,西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巷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蹲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年年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到他从月亮谷走到无主之地,从无主之地走到皇都,从皇都走进内城,还没走到头。也比他想象的要小,小到所有孤独的人,最终都会找到彼此。 狮明远走后,医馆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不是病人。是孙主事。 孙主事今天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是西区随处可见的中年文士。但他的坐姿出卖了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在太医院值房里批了几十年文书养成的习惯。 “孙主事,您怎么来了?”顾年年给他倒了杯茶,茶叶还是顾昭送的那种。 “院正大人让我来看看你。”孙主事接过茶杯,没有喝,“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让我看看。” 顾年年犹豫了一下,解开外衫,露出胸口那片淤青。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从黑紫色变成了淡淡的黄色,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肋骨按上去还是有点疼,但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 孙主事看着那片淤青,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那天在黑松林,如果你没有那块黑石,你会死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那两个人还活着。” 孙主事看着他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训斥,没有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心疼的东西。“院正大人说,你像一个人。” “谁?” “他自己。”孙主事把茶杯放下,“院正大人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跟你一样的事。为了救几个不相关的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他说他到现在都不后悔。但他也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选择先保护好自己再去救别人。” “为什么?” “因为死了的人,救不了任何人。” 顾年年沉默了。孙主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院正大人还说了,你的伤好了之后,去太医院找他。他有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他没说。只说让你去。” 孙主事走了之后,顾年年坐在石凳上,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茶叶的苦,是泡太久了的苦。 院正要跟他商量什么事?是黑松林的事,还是侍卫营的事,还是…兽皇的事?他不敢猜,但他得做好准备。不管是哪件事,都需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和他那双见不得人的旧布鞋。 手腕上的黑线微微热了一下。 大个子在说:去吧。 顾年年点点头,把那杯苦茶喝完,站起来。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得走了。
第29章 太医院的夜 院正大人约的时间是戌时。戌时,太阳早已落山,连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都已经被夜色吞没。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一张紧闭的嘴,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中泛着冷冰冰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顾年年从马车上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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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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