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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他去了太医院。院正坐在清心堂的古槐树下,面前摆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 “来了。” “今天学最后一条。” 院正从怀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绢帛,在石桌上展开。最后一条禁术写在整个绢帛的最末尾,字迹比前面的都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时已经快没力气了。 “以魂为引,以命为桥,解除一切封印。”院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遗嘱。“施术者需以自己的灵魂为引,以自己的生命为桥,将被封印者的灵魂从封印中拉出来。代价是施术者的灵魂会永远留在封印中,替代被封印者承受封印之苦。” 顾年年看着那些字,没有说话。 “这条禁术,你会用吗?”院正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用这条禁术,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顾年年的声音很轻。 院正把绢帛卷起来。“这条禁术,是千年前白狼族的最后一个皇者发明的。他在被金狮族围攻的时候,用这条禁术把自己的灵魂封进了月神之心里。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的魂魄不被完全吞噬。但他不知道的是,金狮族拿到了月神之心,用上面的神魂将他封印在了废墟的王陵中。他用自己的禁术困住了自己。” 顾年年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殷寂,千年前的白狼族战皇,用这条禁术把自己的神魂封进了月神之心里。 他以为这样就能在死后继续守护白狼族,但他不知道的是,金狮族拿到了月神之心,用他的神魂将他封印。他在用自己的力量困住自己,用自己的禁术折磨自己,用自己的灵魂承受了一千年的孤独。 “院正大人,这条禁术,有破解的方法吗?” 院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有。找到月神之心的所有碎片,把上面的神魂全部释放出来。神魂归位,封印自解。” “所有碎片,是九块?” “是。九块。”院正把绢帛收进怀里。“金狮族圣殿中有一块最大的。白狼族皇陵中藏了两块。剩下的六块散落在兽神大陆各处,有的在被人收藏,有的在地下沉睡,有的。已经被人融进了武器和铠甲里。你要找的不是九块碎片,是殷寂散落在千年时光里的神魂。” 暮色四合,清心堂的灯笼亮了。院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顾年年站起来,把石凳放好,把茶杯收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正大人,如果我能找到所有碎片,把殷寂放出来,您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院正没有睁眼。“也许能,也许不能。不要为了让我看到而赶路。赶路的人,容易摔跤。” 顾年年点了点头,走进了夜色中。 他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魏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走吧。”顾年年说。 马车在内城的那个小门前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魏九跟在后面。车夫把马车赶到一旁的暗处等着,没有熄灯,只灭了外罩的烛火,留了一点微光在车辕上,像一只不肯睡的眼睛。 小门还是那样窄,门上的黑漆在月光下像一摊凝固的血。顾年年推开它,走了进去。甬道两侧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后面安静地燃烧着,像一排沉默的守夜人。 孙主事说的,圣殿的后门在这条甬道的尽头,穿过那扇雕花木门,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圣殿的轮廓。钥匙只能开后门,后门的守卫比前门少,换班的时间是一炷香。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顾年年站在黑暗中,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沿着光斑往前走,脚下的石板很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从头顶的穹顶弹回来,又从脚下的石板反弹上去,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赛跑。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顾年年不认识那些符文,不是白狼族的古文字,也不是他在太医院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但他认识那种气息,冰冷的、沉重的、像一座山压在胸口的气息。 金狮族的封印。 他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钥匙和锁孔严丝合缝,像是等了很久。他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铁门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没有油灯,只有每隔几步一盏的长明灯,灯芯在灯油中燃烧了不知道多少年,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焦了的气味。 顾年年走在甬道中,魏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四个人的。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厅堂。厅堂很大,大到火把的光照不到穹顶。穹顶上画着什么,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能看到厅堂中央那座石台。 石台是白色的,像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台面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朵花,五片花瓣,和那个女人心口的印记一模一样。 凹槽里,躺着一块石头。比他在皇陵中见到的那两块都大,比殷明手里拿着的那块更大。它的光芒不是青白色的,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光芒。 月神之心。完整的那一块,最大的那一块,供奉在金狮族圣殿中千年的那一块,封印着殷寂大部分神魂的那一块。 顾年年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冰凉的气息从指尖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认识这种气息,和王陵中殷寂的鬼气一模一样,比殷明手里那块碎片更浓烈,比皇陵中的那两块更清晰。殷寂的大部分神魂都封在这块石头里,千年来在这里沉睡,在黑暗中等待。 他把碎片从凹槽中拿出来。金色的光芒在厅堂中亮起,将穹顶上的壁画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画描绘的是一场战争,白狼族和金狮族的战争。画面上的殷寂站在尸山血海中,身后是燃烧的宫殿和倒下的族旗,面前是无数敌人,他浑身是伤,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顾年年站着的地方。 “大个子,我拿到月神之心了。” 他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斗篷,金色的眼睛。殷明。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从顾年年进来的那一刻就站着了,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从千年前。他看着顾年年手里的碎片,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把碎片给我。”殷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顾年年把碎片抱得更紧了。“你说过,你帮我拿到月神之心,我把皇陵中的碎片给你。现在我自己拿到了,不需要你了。” 殷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殷明,你是殷寂的弟弟。你想救他,我也想救他。但你想救他的方式和我不同。你想用碎片去换什么?换你自己的命?换你千年的愧疚?”顾年年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赤瞳用命换了碎片,不是为了让你拿去换别的东西。” 殷明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了。“你说得对。”他从门口让开了。 顾年年抱着碎片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殷明的声音。“顾年年,碎片上的神魂需要血才能唤醒。你的血。每一次唤醒都会消耗你的寿命。你救雪梅用了一次,唤醒殷寂的神魂用了一次,接下来你还要用多少次?你的命,还够用吗?” 顾年年没有回头。“够用。”
第41章 归途 碎片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从胸口传到指尖。顾年年走在甬道中,魏九跟在身后,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画出两个沉默的影子。 他不知道殷明还在不在身后,他没有回头,有些人不值得回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回头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甬道很长。来的时候他觉得很长,走的时候更长了。 怀里的碎片在发烫,不是月华之愈那种温暖的银白色光芒,是一种更炽热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的热度,隔着衣料烫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胸口发红。 走出圣殿后门的时候,天快亮了。冬天的天亮得晚,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西边的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一东一西,一白一月,像两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车夫还在暗处等着,车辕上那盏微光还在燃烧,看到他们出来,灭了外罩的烛火,重新点上了灯。 “回西区。”顾年年的声音有些哑。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捧在手掌心。 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车厢中亮起,将魏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尊铜像。碎片比圣殿中看起来更小了,不是它变小了,是顾年年把它从那个巨大的厅堂、那座白色的石台、那些千年的壁画中拿出来之后,它失去了参照物,变回了一块石头。 一块拇指大小的、不规则的、表面有一层淡淡光泽的石头。但它里面封存着殷寂的神魂,那些神魂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现在被他揣在怀里,贴着心口,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 “魏九,你说一个人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顾年年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片。 魏九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因为等得太久了,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顾年年把碎片重新揣进怀里。 魏九说得对,等得太久了,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殷寂在废墟的王陵中等了他两年,两年里他们说过很多话,但殷寂从来没有说过“我想你”。他不用说,顾年年知道。 黑线的温度就是他的语言,热度升高是“我在”,温度降低是“我累了”,那一瞬间的滚烫是“我生气了”,持续不退的温热是“我知道了,你去做吧”。殷寂不需要开口,顾年年就能听到。但这一次,他想亲耳听到。 马车在巷口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站在石狮子旁边。石狮子的脑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冰得缩了一下手指。 他蹲下来,掀开石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纸边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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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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