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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碎片我已拿到。皇陵中另一块,我会去取。殷明。” 顾年年把纸条叠好,收进衣袋。殷明去了皇陵,他是去取另一块碎片,还是去赤瞳死的地方?是去完成赤瞳没完成的事,还是去那个千年前他就应该守护的地方,看一眼那些他欠了千年的人? 他不知道。但殷明至少说了一句话,“碎片我已拿到。”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会还”。 他只是说“碎片我已拿到”,像一个欠了太多债的人终于还上了一笔。顾年年把石狮子脑袋放回原位,走进医馆。 魏九去灶台边生火做早饭,顾年年坐在石桌旁,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金色的光芒在小院里亮起,将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两只母鸡被惊动了,在鸡笼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咬破食指,将血涂在碎片表面。血渗进去了,碎片亮了,这一次不是青白色的冷光,也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金色光芒,而是一种持续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光芒。 光芒从碎片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缓缓成形。一个人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比上次更清晰了,比上次更近了,近到顾年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大个子。”顾年年的声音在发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他看着顾年年,看了很久。 不是废墟王陵中的那种看法,隔着高台,隔着黑雾,隔着千年的孤独。不是碎片中那种近在咫尺的、却触碰不到的看法。这是一种面对面的、没有距离的、终于可以开口说话的注视。 “你瘦了。”殷寂说。顾年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一句。” “因为你每次都瘦了。” “我吃得多,就是不长肉。” “吃太少。”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比上次更清晰的、终于不再是模糊轮廓的脸,忽然很想摸摸他。 他知道摸不到,这一缕神魂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触碰都做不到,但他还是伸出手,指尖在殷寂的脸颊前停住了。殷寂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隔着空气,指尖对指尖,近在咫尺,触碰不到。 “大个子,我拿到月神之心了。虽然只是一块碎片,但最大的一块。你的神魂,大部分都在里面。等我找到所有碎片,把你所有的神魂都放出来,你就能从王陵中出来了。”顾年年把手收回来。 殷寂也收回了手。“嗯。” “你不高兴吗?” 殷寂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高兴。但你太累了。” 顾年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累。我还能走。从月亮谷走到废墟,从废墟走到皇都,从皇都走到圣殿。我还能走更远。走到找到所有碎片,走到把你放出来,走到你重新站在阳光下。走到我走不动为止。” 殷寂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了”又像是“我等你”的表情。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消散。 “大个子,你别走。我还有话没说完…” “下次再说。”殷寂的声音越来越轻。“下次你胖一点,我多待一会儿。” 他的身影消散了。金色的光芒退去,碎片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顾年年知道,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寂说了“下次”。下次你胖一点,我多待一会儿。这是一种承诺。他承诺了下次,承诺了再见面,承诺了等他。 顾年年把碎片揣进怀里,站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金色的光洒在西区的青石板路上,洒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洒在他被泪水和晨光弄湿的脸上。 魏九端着一碗粥从灶台边走过来,把碗放在石桌上。“吃完再哭。” 顾年年端起碗。粥是红薯粥,甜的,不烫了,温温的。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魏九,我要回废墟一趟。” “什么时候?” “今天。”
第42章 回废墟 马车从西区驶出的时候,天刚亮。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顾年年把外衫裹紧了一些,怀里揣着那块碎片,贴着心口。 九尾金狼吊坠在衣领下面微微发着热,和碎片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像两颗心脏在隔着皮肉对话。 魏九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长刀,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睡觉,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控制。顾年年知道他在听,听马车外面的声音,听风声,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任何可能预示着危险的声音。 这是魏九的习惯,从金狮族私兵到无主之地逃犯,从无主之地逃犯到西区医馆护卫,这个习惯一直跟着他,像一把从不离身的刀。 “魏九,你以前去过废墟吗?” “没有。”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顾年年想了想。废墟,那片断壁残垣,那个地洞,那座王陵,那个高台。 高台上那团黑紫色的雾气,雾气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他在那里待了两年,从连火都不会生的小崽子变成能在无主之地活下来的人。“是个很荒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杂草、和一座地下王陵。” “王陵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 魏九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中看不清表情。“活人?” “不是活人。”顾年年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碎片的温度。“也不是死人。是介乎两者之间的存在。他等了我一千年。” 魏九没有再问。马车继续在官道上行驶,从皇都到无主之地需要走两天的路程。第一天穿过东区的农田和村庄,第二天进入无主之地的边缘。 车夫是殷夫人安排的侍卫营的人,话少,车稳,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第一天的傍晚,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客栈和饭馆。 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去里面订了两间房。 顾年年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小镇。这里的空气和皇都不一样,没有炭火味,没有药材味,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里的空气是冷的、干净的、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冽的空气压进肺里,憋了一会儿,慢慢吐出来。 “顾年年。”魏九站在客栈门口,叫他。 他转过身,走了进去。 客栈的房间里,顾年年把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碎片在油灯的光芒中泛着金色的光,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他咬破食指,将血涂在碎片表面。血渗进去了,殷寂的身影出现了,比上次更清晰了,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轮廓分明的五官。 他站在桌边,半透明的身体在油灯的光芒中像一尊玉雕。 “大个子,我们今天离开皇都了。现在在一个小镇上,明天就能到无主之地,后天就能到废墟。” 殷寂看着他。“你累了。” “我不累。” “你眼睛下面有青影。” “那是天生的。” “不是。” 顾年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殷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句“不是”就说不出口了。 殷寂从来没有看错过他,在废墟的时候,每次他偷偷哭过,殷寂都会说“你哭了”,他说“没有”,殷寂说“你眼睛红了”,他说“进沙子了”,殷寂说“王陵里没有沙子”。每一次,殷寂都知道。这一次也一样。 “是有一点累。”顾年年终于承认了。 殷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在顾年年的脸颊前停住了。还是触碰不到,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等你回来,我给你梳毛。” 顾年年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嫌我的尾巴掉毛吗?” “是掉毛。” “那你还梳?” 殷寂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习惯了。” 他的身影消散了。金色的光芒退去,碎片恢复了原状。 顾年年把碎片揣进怀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大个子说要给他梳毛,大个子嫌他的尾巴掉毛,但还是要给他梳。 殷寂的表达方式从来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在乎你”,不是“你对我很重要”。他的表达方式是“你哭了”“你眼睛下面有青影”“你瘦了”“等你回来我给你梳毛”。每一句都是。 第二天中午,马车进入了无主之地的边缘。这里的路更难走了,坑坑洼洼,颠得顾年年好几次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车夫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但颠簸还是没有减轻。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无主之地的景色和两年前他离开时一样,灰色的天空,荒芜的土地,远处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上长满了枯草。 几个衣衫褴褛的兽人在路边走着,看到马车经过,停下来张望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在乎他。两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没人认识、没人在乎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碎片,有魏九,有殷夫人的木牌,有太医院的任命状,有院正教的禁术,有赤瞳用命换来的玉匣。他有殷寂。 马车在废墟的边缘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站在那片断壁残垣前。 两年的时间没有让废墟变得更好,也没有让它变得更差。石柱还是那些石柱,杂草还是那些杂草,地洞还是那个地洞。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十二岁,被族人赶出月亮谷,连火都不会生,被人追着满树林跑。现在他十四岁,怀里揣着月神之心的碎片,兜里装着圣殿后门的钥匙,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护卫。他的脚步比两年前稳了。 地洞还是那个地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顾年年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跳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和两年前一样,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从身边掠过的石壁和泥土。 他落地了。脚下的地面还是那样硬,墓道还是那样长,那股冰冷的、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还是那样熟悉。他沿着墓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高台还是那个高台。那团黑紫色的雾气还在,雾气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在。 殷寂坐在高台上,一只手撑着下颔,姿态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他的头发还是银白色的,他的眼睛还是血红色的,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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