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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兽皇死了?” “你知道了?” “全皇都都知道了。” 顾年年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刚盛出来的粥,喝了一口。 烫的,甜的,加了红枣。赤瞳从黑松林摘的那种红枣,已经快吃完了。最后一颗在碗里,被煮得发白,枣肉都化在了粥里。 “魏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魏九的手顿了一下。“会。” “那你现在难过吗?” “现在不难过。你还没死。” 顾年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他笑着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进屋里。 殷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卷圣旨。他已经打开看了,血红色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顾年年走进来,他把圣旨递过去。“你看。” 顾年年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兽皇临终前立三皇子狮明远为太子,继任皇位。 命太医院候补医正顾年年为太医院院正,掌太医院一切事务。 特赦白狼族后裔,允许其在皇都定居、经商、入学、入仕。 顾年年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收紧了。允许白狼族后裔在皇都定居、经商、入学、入仕。 这道圣旨,是兽皇替金狮族还的债。还不清,但他在还。 “大个子,兽皇说‘金狮族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他不想打,他儿子也不想打。也许从这一代开始,白狼族和金狮族可以不用再打了。” 殷寂看着他。“也许。” “你不信?” “我信。但信和做是两回事。他做了,我信。” 顾年年把圣旨卷起来,收进衣袋里,和那些纸条、钥匙、木牌、玉镯挤在一起。衣袋已经满了,他的心也满了。 下午,三皇子府的人来了。不是那个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小厮,是狮明远自己。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走到医馆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看了好几秒。 “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 狮明远看着他那张灰白色的脸,没有揭穿他。他走进小院,在石桌旁坐下,魏九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看着杯中黄绿色的茶汤。 “父皇临终前,你在场?” “在。” “他说了什么?” 顾年年从衣袋里掏出那卷圣旨,放在桌上。“这是陛下留给您的。” 狮明远打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父皇立他为太子,继任皇位。 他从小就不争不抢,别人说他废物,说他没出息,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父皇从来没有说过,父皇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现在他懂了,那是“朕知道你可以”的意思。 “顾年年,父皇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金狮族,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狮明远握着圣旨的手收紧了。“我不会打仗。” “我知道。所以陛下才选了你。” 狮明远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顾年年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新皇登基大典在三日后举行。顾年年没有去,他在医馆里给人看病。 来的是一个西区的老妇人,灰兔族,腰疼了十几年,弯不下去,直不起来。他用月华之愈帮她缓解了疼痛,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殷寂站在灶台边,看着魏九煎药。他已经学会了生火、烧水、淘米,但煎药还不会,火候太难掌握了,太旺药会苦,太小药效出不来。 魏九说“你看着就行,不用学”,他说“要学”。 “大个子,你今天不去看登基大典?”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白狼族的皇,不是金狮族的。”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狮明远来了。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站在医馆门口,身后跟着两排侍卫、太监、宫女。 “顾年年。” “殿下,不,陛下。” 狮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铜的,正面刻着金狮族的族徽,反面刻着一个“免”字。 “免死令牌。整个皇都只有三块。一块在太庙,一块在我手里,这一块给你。” 顾年年接过令牌,很沉。“陛下,这太贵重了。” “你救了母妃的命,救了父皇的命,救了北境的命。一块令牌,不贵重。”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被冕旒遮住一半的金色竖瞳,把令牌收下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狮明远颁布了一道旨意,太医院候补医正顾年年,医术精湛,救驾有功,特擢升为太医院院正。 掌太医院一切事务,统领太医院所有医官、医侍、药童。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顾年年没有去太医院。他还在西区的小医馆里给人看病。 有人问他“顾医师,您都当院正了,怎么还在这儿看病”,他说“院正是在太医院坐班的,看病是在医馆看的,不冲突”。 又有人问他“顾医师,您什么时候搬去新宅子”,他说“不搬了,住习惯了”。 殷寂也没有搬。他还住在顾年年屋里,睡在地上,被子上有顾年年的味道,草药、粥、还有一点点汗味。 他的体温已经回升到和活人差不多了,但心跳还没有。也许永远不会有,也许明天就会有。 那天夜里,顾年年躺在床上,殷寂躺在地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大个子,你什么时候搬回王陵?” “不搬了。” “那你住哪儿?” “住这儿。” 顾年年从床上探出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殷寂。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被子上,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幽幽的鬼火。“地上凉。” “不凉。” “你每次说不会,其实都会。” 殷寂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 顾年年能感觉到殷寂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和活人一样了。 “大个子,你有心跳了吗?” 殷寂把顾年年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没有心跳。但顾年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和活人一样。 “快了。”殷寂说。 “快了是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辈子。” 顾年年把脸埋在殷寂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下辈子太久了。明天吧。” 殷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顾年年的头发,银白色的狐耳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第88章 心跳 顾年年是被胸口的一阵温热惊醒的。 不是碎片的温度,碎片已经不会发热了,它们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的布包里,和那些纸条、钥匙、木牌、玉镯挤在一起。 不是殷寂的体温,他的体温已经和活人一样了,温热,但不烫。 这是一种更灼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燃烧的温度。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晨雾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将屋里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殷寂还躺在他身边。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和顾年年银白色的狐耳缠在一起。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缓慢,胸口在微微起伏。起伏。顾年年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 殷寂的胸口在起伏,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像风从地缝中灌进来的起伏,是实在的、有力的、像活人呼吸一样的起伏。 他把手按在殷寂的胸口。手心下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动。咚、咚、咚,不快,但很稳,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顾年年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殷寂的胸口上。 殷寂的眼睛睁开了,血红色的瞳孔在晨雾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他看着顾年年,又看着他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怎么了?” “你有心跳了。” 殷寂低下头,看着顾年年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 他感觉到了 那颗千年来不曾跳动过的心脏,正在他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不快,但很稳。像一个人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阳光,听到鸟叫,闻到窗外飘来的粥香。 “嗯。”殷寂说。 顾年年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殷寂的手臂落下来,落在他的背上,紧紧的,用力的。 他把下巴搁在顾年年的头顶,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陌生又熟悉的心脏。 千年前它跳过,在他还是活人的时候。后来他死了,它停了。 现在它又跳了,在他从王陵中走出来之后,在顾年年用九块碎片把他的神魂一块一块找回来之后,在顾年年用月华之愈、用禁术、用自己命为他续命之后。 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听到屋里传来的声响,没有回头。 他把火调小了一些,让药汤在锅里慢慢咕嘟。粥已经熬好了,红豆粥,紫红色的,甜丝丝的。他盛了两碗,放在灶台上凉着。 那天上午,顾年年没有去太医院。他坐在石桌旁,殷寂坐在他对面。 魏九把粥端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红豆粥,紫红色的,甜丝丝的。 顾年年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殷寂看着他,端起碗,也喝了一口。甜的,红豆在嘴里一抿就化。 “大个子,你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殷寂想了想。“想去看看赤瞳。” 顾年年放下碗。“我陪你去。” 赤瞳葬在西区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没有墓碑,没有种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顾年年每年清明都会来给他烧纸,说一些话,“赤瞳爷爷,今年医馆的病人又多了”“赤瞳爷爷,魏九烙的葱油饼越来越好吃了”“赤瞳爷爷,殷寂还没出来,但快了”。 殷寂蹲在土包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堆泥土。 千年前赤瞳跟在他身后,说“王,您冲太快了,等等我们”。他说“不等”。赤瞳就追,追了一辈子,追到白狼族覆灭,追到白狼族幼崽突围,追到在废墟外等了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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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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