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年年蹲下来,看着那堆蘑菇,又看了看地洞口黑漆漆的深处。 “大个子,”他朝着地洞里喊,“是你帮我采的吗?” 没有回答。 “你说话呀!”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地洞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冷哼。 顾年年笑了,把那堆蘑菇一个一个捡起来,抱在怀里,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塞进了一个小太阳。 大个子不肯承认也没关系,他知道就好。 从那天以后,顾年年在废墟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他从石屋里醒来,去东边的树林里找吃的。他学会了辨认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能吃,学会了在什么地方能找到野果,学会了用削尖的木棍在干涸的河床里叉鱼,虽然叉到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中午,他回到废墟,生火做饭。他的手艺很差,烤出来的鱼不是生的就是焦的,煮出来的野菜汤咸淡全靠运气。但不管做出什么,他都会分出一半,用树叶包好,放在地洞口。 每天晚上,他下到王陵,坐在高台边上,一边吃自己那份难以下咽的晚饭,一边跟殷寂絮絮叨叨地说这一天的见闻。 “今天我在林子里看到了一只好大的蛇!比我胳膊还粗!但是它好像冬眠了,没动,我就绕过去了。” “那个灶台今天又冒了好多烟,呛死我了。是不是烟囱堵了?可是我没有烟囱……大个子,你说我要不要垒一个烟囱?” “今天我学会了编篮子!就是用那些长长的草编的,虽然编得不太好,底上有个洞,但是放蘑菇的时候把洞朝上就行了嘛。” 殷寂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没有散功。但顾年年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在月亮谷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母亲虽然愿意听,但母亲太忙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他不忍心打扰。学堂里的孩子们躲着他走,大人们把他当成瘟疫,连先生上课提问都不会点他的名字,仿佛他是一个透明的人。 可是殷寂会听他说话。 虽然殷寂看起来很嫌弃,虽然他说话的时候殷寂可能闭着眼睛,虽然他讲完一个自以为很有趣的故事后天幕上只会传来一声冷冷的“讲完了?讲完了就睡觉” 但殷寂在听。 这就够了。 第二十三天的晚上,发生了一件让顾年年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天白天的天气很不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一直下到傍晚都没有停的意思。雨势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绵绵细雨,而是瓢泼一样的大雨,雨点砸在石屋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顾年年的石屋虽然补了屋顶,但手艺实在太差,雨水顺着树枝间的缝隙渗了进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床铺上。他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接水,破陶罐、树叶、甚至自己的鞋子,但根本不够。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石屋就变成了一片沼泽,到处都是积水和湿漉漉的泥巴。 顾年年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他的狐耳紧紧贴着脑袋,蓬松的大尾巴被雨水打湿后变成了一小条,可怜巴巴地垂在身后。 他想下王陵去避雨,但是雨太大了,从石屋到地洞口的那段路完全是露天的,他怕自己还没走到地洞口就会被淋成落汤鸡,虽然他已经是落汤鸡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出去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地洞口的方向涌了出来。 黑紫色的鬼气像一把巨大的伞,从地洞口铺展开来,沿着通往石屋的小径一路延伸,将整条路都笼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流动着暗光的屏障之下。 雨水打在屏障上,顺着屏障的边缘滑落,没有一滴能够穿透进来。 顾年年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条被鬼气屏障覆盖的小路,看着雨水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挡住,看着那些黑紫色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面前微微翻涌。 是大个子。 大个子听到了下雨的声音,知道他的石屋会漏水,所以用鬼气给他铺了一条路。 顾年年抱起那条湿漉漉的毯子,踩上那条被鬼气覆盖的小路。 脚下的地面干燥如初,连一粒湿泥都没有。鬼气化作的屏障在他头顶上方挡住了所有的雨水,他走在其中,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流动的、由暗光编织成的隧道里穿行。 他的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 自从离开月亮谷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地洞口就在前方,那些黑紫色的鬼气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顾年年包裹着送进了地道。雨水被隔绝在外面,寒冷被阻断了大半,顾年年沿着地道往下走,越走越暖,越走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走进墓室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但他的心已经干透了。 殷寂还是那个姿势,半躺在高台上,一只手撑着下颔,面无表情。 但顾年年注意到,他周身的鬼气比平时淡了许多,不是因为他虚弱了,而是因为他把大部分的鬼气都外放了出去,铺成了那条从石屋到地洞口的通道。 “大个子……” “你的石屋不能住了。”殷寂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段时间你先待在这里。” “在这里?”顾年年眨了眨眼睛,“在这里哪里?地上吗?” 殷寂没有回答,但他周身的鬼气微微涌动了一下,在高台旁边聚拢成一个半圆形的、类似窝一样的东西。那些鬼气看起来是半透明的、流动的,像是黑色的绸缎,但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变成了类似实体的、柔软的质感。 顾年年试探性地坐了上去。 鬼气做的“窝”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殷寂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轻轻托住。 顾年年躺了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银白色的大尾巴卷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小动物。 “大个子,”他在黑暗中轻声说,“谢谢你。” 没有回答。 但那些鬼气又聚拢了一些,将他的“窝”围得更严实了,挡住了从墓室深处涌来的所有寒意。 顾年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快就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殷寂低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幽幽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挡雨、铺路、烘干柴火、采蘑菇、驱赶坏人、治伤口、叠衣服、盖毯子——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需要做的,没有一件是他应该做的,甚至没有一件是他自己想做的。 但他就是做了。 每一次,在看到那个小崽子遇到麻烦的时候,在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我为什么要帮他”之前,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鬼气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就像是一种本能。 一种死了千年、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快分不清了的“存在”,居然还保留着一种叫做“保护欲”的本能。 这不合理。 殷寂想不通。 他索性不想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狐狸身上。 小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鬼气做的“窝”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殷寂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今晚的鬼气,比平时多用了三成。
第8章 鬼王的教学 雨下了整整三天才停。 这三天里,顾年年一直待在王陵中,睡在殷寂用鬼气给他做的那个“窝”里。那个窝比第一天晚上更精致了。殷寂大概是在顾年年睡着之后又加了些功夫,将鬼气凝成了更厚实的质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黑色的、半透明的手掌,将顾年年整个人兜在掌心之中。 顾年年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被鬼气包裹着睡觉还觉得特别舒服的人。 但他确实很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很强大的东西保护着,所有的危险、寒冷、恐惧都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温暖和安全。 他甚至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烘干了,不是鬼气直接烘干的,而是“窝”的温度将水分一点点蒸发了。 “大个子,你是不是在我睡着之后偷偷给我烘衣服了?”顾年年抱着干爽的衣服,狐耳微微转动,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鬼气自动调节温度而已。”殷寂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咸不淡。 “那以前怎么不自动调节?” “以前你不在。” 顾年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像是开了一朵小花。 大个子说“以前你不在”——意思是,因为他现在在了,所以鬼气才会自动调节温度。 顾年年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三遍,越转越觉得甜。 雨停之后,顾年年回到地面查看情况。 石屋果然不能住了。屋顶已经完全塌了,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泥水,他之前辛辛苦苦铺的干草床铺变成了一团烂泥。蘑菇篮子也被风吹到了不知道哪里去,灶台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几块石头还勉强在原地。 顾年年站在废墟中,看着自己将近一个月的劳动成果毁于一旦,嘴巴一瘪,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可以重建。 他蹲下来,把还能用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从泥水中捞出来,在旁边码好。然后去林子里砍了些新树枝,拖回来重新搭屋顶。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把树枝编得更密,泥巴糊得更厚,还特意找了些大片的树皮盖在最上面,用来导流雨水。 忙活了一整天,新石屋的雏形终于搭起来了。 顾年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的伤口多了好几道,但他看着自己重新建起来的小窝,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晚上回到王陵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跟殷寂分享今天的成果。 “大个子!我把石屋重新搭好了!这次我留了排水沟,还加了树皮屋顶,下次下雨肯定不会再塌了!” 殷寂看着他。顾年年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头发里夹着碎草屑,双手的指尖磨破了皮,有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小白猫,脏兮兮的,却神气活现。 “……嗯。”殷寂说。 顾年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单字回应,并不在意。他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说今天的石屋比上次的大了多少,说灶台垒在了更高处,说他还做了个小栅栏把灶台围起来防止风把火吹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