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蹲下身,掰开蒋怀已经僵硬的手指,从他的指甲缝里用匕首尖挑出一小块细布纤维。极小的一块,不足米粒大,颜色是暗红,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他起身将东西递给萧云景,声音轻而坚定。 “是衣物纤维。他死前跟那个人有过接触——不是接应他的刺客,是另一个人。血不是今天沾的,至少是两三天前。暗红色的袍子。” 两三天前是卫桓闭门思过的日子。萧云景接过那块纤维,慢慢收拢手指。名册没拿到,蒋怀死了,但蒋怀死前留下了一个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线索。幽州。名册。暗红袍子。一个能在萧意面前消失的杀手。 影卫终于浮出水面。不是藏在慈安宫的佛堂里,是藏在某人的影子里,藏在某件暗红色的旧袍下面,藏在那个你永远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却从来没能真正看清的人的身后。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暮色正沿着燕山山脉一寸一寸地往北退去。驻扎在城外的军营里,有个老人卸甲多年,却每每在午夜梦回时听见号角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第二次了。 一只信鸽从南边飞来,穿过燕山的风雪,落在他的营帐外。他解下鸽腿上的蜡丸,在掌心里捏碎,取出那张薄如蝉翼的字条,凑近烛火看了一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他不认识的字迹。但他认得纸,是宫中用纸,是那一年他离开京城时太后亲手递给他的那一种。 老人慢慢将字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下。然后他站起身,从箱底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战袍,抖落积了三年的灰尘。帐外的亲兵听见动静,探头问了一句,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旧战袍披上肩头,望着那堆重新燃起的篝火苍声低语。 “三年了。也该到了。”
第9章 幽州密云 蒋怀的死讯传开时,京城官场集体陷入沉默。 一个右相府长史,关在诏狱最深处,被一支从天而降的弩箭射穿了喉咙。凶手在景王贴身暗卫的眼皮底下消失,连鞋印都没留全。消息灵通的官员在自家书房里反复掂量这件事的分量,掂来掂去,都掂出一个结论——蒋怀不是被人灭口的,是被人从景王手里抢走的。抢的不是人,是嘴。那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关键的东西,就被永远封上了。 能在景王手里抢人的人,满京城数不出第二个。 但萧云景没有去找太后。他比谁都清楚,太后等的就是他兴师问罪。只要他踏进慈安宫,太后就有一百个理由参他一个“无凭无据、以下犯上”。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块暗红色的布料纤维和一枚铜鱼符,靠这两样东西扳不倒一个在宫里住了四十年的太后。 他必须先去幽州。幽州有蒋怀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答案——名册在哪里,韩克让在等什么,影卫的根扎得有多深。但在离京之前,他必须先做一件事:稳住朝堂。他不在的时候,不能让人把棋局翻了。 景王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萧云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起草的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研了三回。他在反复斟酌措辞——幽州的事不能写在奏折里,但离京的由头必须光明正大,让太后挑不出毛病,让萧崇礼拦不住他,让满朝文武都觉得景王出京是理所当然。 “北境秋防。”他最终在折子上写下这四个字。 北境秋防是大齐祖制,每年入冬前由兵部派员巡查北境边镇防务,检阅边军、清点粮草、修缮工事。幽州、蓟州、辽州三镇都在巡查范围之内。这是个现成的由头——太子体弱,今上没有让储君亲赴边塞的先例;誉王萧崇礼是皇叔,辈分太高,不适合做跑腿的差事;其他皇子不是年纪太小就是资历不够。能代天子巡边的,只剩他萧云景。 折子递进勤政殿不到半个时辰,皇帝就批了。 “准景王代天巡狩北境三镇,节制幽蓟辽三州军务,所到之处如朕亲临。”传旨太监在景王府正厅念完圣旨,又补了一句,“陛下还有句口谕——‘天冷了,多带些衣裳。’” 萧云景跪接圣旨,起身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父皇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太后听的。多带些衣裳,就是多带些人。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景王此行,朕不仅知道,朕还给他备足了盘缠和人马。 消息传到慈安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银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上次进贡的熊皮褥子找出来,给景王爷送去。就说北边冷,哀家心疼孙子。”嬷嬷应声退下后,她偏头看了身旁侍立的萧崇礼一眼,“皇儿怎么看?” 萧崇礼放下茶盏,面色不太好看。“景王这小子查账查到一半,忽然要出京巡边,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幽州那边——” “幽州那边有韩克让。”太后截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家常,“三万边军在他手里待了二十年,从总兵到参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景儿去了,查到兵员吃空饷算他本事,查不到别的算他命大。幽州不是京城,不是他带几个三法司的文书就能翻个底朝天的地方。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亲王。” 萧崇礼神色稍缓,但仍有些不放心。“倘若他真的带了禁军护卫也不怕。幽州大营三万人,他最多带五百。韩克让要动手,有的是机会。” “但他不会动手。”太后重新执起银箸,夹了一片嫩笋送入口中,“你以为韩克让蠢到会在自己地盘上对当朝亲王下手?幽州是边镇,不是义庄。他手里那张牌,不是用来打景王的。” 萧崇礼微微愣怔。他没听懂母后话里的“牌”指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再追问。母后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他只是从母后平静得过分的语气里隐约感到一阵不安——母后太镇定了,镇定得好像景王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圣旨下达的第三日清晨,景王府门前一字排开六辆马车。随行人员精简到了极致:赵安带队王府亲卫,暗七领了一队暗卫随行护卫,再加上萧意。陆离留在京城继续盯钱通的动向,周福留在王府打理内务。 萧云景从大门里走出来,一身玄色骑装,外罩同色狐裘大氅。秋风将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像一柄被秋风擦亮的刀。 然后他回身,向门里伸出手。 萧意今日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束着一条新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两柄短刀。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戴帷帽,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将眉骨的弧度和下颔的线条描得清晰分明。 他看了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微微抿唇,没有去接,而是自己翻身跃上旁边那匹早就备好的黑马。动作极快,快到周围的亲卫只看清了一道残影。赵安在队列前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 “学会了。”萧意握着缰绳,语气平平,但耳尖上那一层薄薄的绯红出卖了他。 萧云景收回手,没有说什么,但唇角那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上辈子萧意跟在他马后跑了五年,脚程再快也快不过马,每次急行军跑完脚底全是水泡。他从来不说,只是夜里偷偷挑破了上点药,第二天继续跑。这辈子他让人提早备了马,少年也没推辞——至少进步了。什么时候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同乘一骑,还需要再等等。 他轻夹马肚,黑马缓步向前。 “出发。” 从京城到幽州,快马加鞭需七日。 萧云景将行程压到了六日。白天赶路,黄昏扎营。一路上他观察三件事:沿途驿站是否按规定备足了换乘马匹,各州县的粮仓是否按秋防的要求提前补了库存,官道沿途有没有异于往常的兵马调动痕迹。三件事查完,他心里的答案越来越清晰。 驿站不缺马,粮仓不缺粮。但蓟州往北的官道上,有两处驿站备的马被换成了老马。不是缺,是换了。老马跑不快,信使从这里换马,到幽州的时间就会慢上半天。有人在悠着拦从幽州发往京城的信。 萧云景没有声张,只是在自己的手札上记下这两处驿站的名字。一路北上,越往幽州靠近,人马调度中的迟疑与歪斜就越发明显,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这些官道上的棋子。 入夜。队伍在蓟州与幽州交界处的最后一座驿站扎营。 营火燃起来的时候,萧意独自坐在营地最外侧的一棵枯树下,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搁着两柄短刀。他正在给刀上油。这是他每晚必做的事——无论多累,刀必须擦净、上油、入鞘。暗卫营的教头说过一句话:你对刀马虎,刀就对你马虎。 朔风从北方刮过来,裹着沙粒扑在脸上,刀割似的。他眯了眯眼,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余光始终挂在不远处那个坐在篝火旁、正跟赵安交代明天行程的人身侧。 萧云景交代完事情,起身朝他走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白气,是驿站熬的姜汤。 “喝了。” 萧意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姜放多了。” “驱寒。你手上的冻疮再不治,明天握刀都握不稳。” 萧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确实有几处微红的冻疮痕迹,是这几天骑马赶路没戴手套磨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注意,但眼前这个人连每道冻疮发了几日都一清二楚。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辣得眼眶微红。 萧云景在他身旁坐下,也端着自己那碗姜汤慢慢喝着。两个人并排坐在枯树下,面前是幽州方向的茫茫夜色。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深黑色的轮廓——那是燕山山脉,幽州便躺在山脚下。营火明灭,两个人肩头的影子交叠在一处。萧意喝完最后一口姜汤,将碗搁在脚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钱通的信使已经拦下来了。信是发给幽州大营的,内容很隐晦,只说‘京城有变,速做准备’。陆统领的人截下来之后誊抄了一份,原件扣着没发。但对方迟早会发现信使失踪,如果幽州现在还没有收到这封信,我们进城的时候就会——” “猝不及防。”萧云景替他说完。 “对。我们不知道城里是敌是友,只知道韩克让一定有暗棋。”萧意转过头看他,篝火在少年脸上跳跃着明暗交错的光影,“王爷,幽州大营现在的实际兵力和朝廷的记录差了多少?” “差了一半。” 这个数字让萧意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州在册兵力三万,实际只有一万五。剩下那一万五——连同这批人的口粮、饷银、军械——被韩克让藏起来了。他藏的兵力比幽州城里的还多。这是前世他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隐患,如今看来,不过是被太后盖上了一层薄纱。 “一万五对三万。”萧意在心里算这笔账,“王爷此行只带了五百亲卫。幽州大营名义上归王爷节制,但如果韩克让不听调令,那三万边军——至少一万五——就是围城的铁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