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昂看向床上的两个人,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然后他把剑拔了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低下头,开始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软布擦拭剑身,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不能被打扰的事。 露在床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就又重新闭上了眼。 季舟安翻过一页,凯利斯的呼吸从他的肩侧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的呼吸。 季舟安清了清嗓子,把那页书往凯利斯那边又倾了倾,开始看第二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东境的一片松林里。 松林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北边的林子”,因为它在村子的北边。 林子里有一种松树,树皮不是褐色的,是银白色的,像被月光漂过,树干上长满了疤结,每一个疤结的形状都不一样。 当地人不进这片林子,不是因为有禁忌,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进的。 没有蘑菇,没有野果,没有能砍的柴,银白色的松木烧起来全是黑烟,熏得人眼泪直流,还呛。 有个年轻的樵夫,叫扬,扬不是本地人,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不知道这片林子的底细。 只知道村里人都不进去,问为什么,没人回答他,他需要柴,冬天快到了。 他住的破木屋四面漏风,不囤够柴火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他就拿着斧子进了林子。 银白色的松树比他想象的多,密密麻麻,从林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深处,树干上的疤结在暮色中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扬找了一棵看起来比较细的、疤结比较少的,抡起斧子砍了下去。 第一斧,树皮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银白色的、黏稠的、像树脂一样的东西。 扬没有在意,继续砍,第二斧,第三斧,斧刃每落下一次,银白色的液体就涌出一股,涌得比上一股更多,更稠,更快。 砍到第七斧的时候,液体已经不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了,是从整棵树干的每一个疤结同时涌出来的,扬停下了。 他站在那棵被他砍了七斧的银白色松树面前,斧子还嵌在树干里,他想把斧子拔出来,拔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住了斧刃。 他用脚蹬着树干,双手握住斧柄,用力往后一扯,斧子出来了,拔出来的瞬间,银白色的液体从斧刃拔出的位置喷了出来,像动脉被割断了。 液体喷到扬的手上,烫的,像温热的水,他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液体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跑出林子。那天晚上,他的左手开始发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往外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里生长,撑得他整条手臂都在胀痛。 他用右手挠左手,挠破了皮,挠出了血,但痒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重到他恨不得把整条手臂从肩膀上卸下来。 第二天早上,痒消了,但他的左手变了,不是变大,是变了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银白色。 和那些松树的树干一个颜色,指甲也变了,从半透明变成了乳白色,硬得像石头,刀刃都刮不动。 他试了一下用左手握斧子,斧柄在他掌心里像一根筷子,轻得没有分量,他砍了一棵橡树,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力气。 他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好处,他又进了那片林子,这次他没有砍树,他站在林子中央,站在那些银白色的、长满了疤结的松树之间,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他,风吹过来,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他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也开始变了。 是从指甲开始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银白色的墨水,在他的皮肤上一笔一笔地画着。 他想跑,但是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他的大脑在喊跑,但他的身体不听话。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底长出了根,扎进了泥土里,扎进了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村,村里人去找他,在那片林子的边缘看到了他的斧子。 他们叫了更多的人,拿着火把,壮着胆子走进林子,他们没有找到扬,但他们看到了那些松树。 那些银白色的、长满了疤结的松树,每一棵的树干上都多了一张脸。 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睡觉,有的张着嘴,像在说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那张最新的脸,在林子的最深处,在一棵最粗的银白色松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一个好梦,那张脸是扬的。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有人说他听到了扬的声音,“别进来。”声音很轻。
第166章 没有名字的标题 季舟安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了书,“休息吧?”他偏头看向凯利斯。 凯利斯“嗯”了一声,这一声,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 被子底下,他的手精准地摸到了季舟安的腰,指尖从衣摆缝隙探进去,不轻不重地按着。 季舟安“唔”了一声,偏过头腻了凯利斯一眼,那一眼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点纵容。 轻咳一声,看向站在烛光边缘的该隐和靠在门边的雷昂,“这里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该隐微微躬身,转身朝门口走,燕尾服下摆在烛火中晃了一下。 雷昂把横在膝上的剑收起来,朝季舟安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跟在该隐身后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季舟安的目光还落在门上,没来得及收回,肩膀就被一股力道压了下去。 凯利斯的嘴唇落了下来。 …… 神阙空间里。 精灵领地。 发光的树林安静地立在灰白虚无中,树干银白,树冠淡金,叶片在无风中轻晃。 精灵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杯沿,没有喝,银白长发垂到地面,像月光照在积雪上,尖耳从发丝间探出,耳尖带着淡淡的粉。 精灵长老坐在他对面,头发雪白,耳尖微垂,皱纹像年轮刻在那里。 “世界蛇醒了。”精灵王说,声音淡漠。 长老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醒了?那条重新孵化出来就一直睡到现在的蛇?” 精灵王点头,“主人抽到了它。” 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放下杯子。 “难怪,前几天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神阙空间深处震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它认主了?” “认了。”精灵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毕竟主人一直都是那位。” …… 龙族领地。 蓝龙趴在金币山侧面,头枕前爪,竖瞳半眯,尾巴从山腰垂下来,尾尖埋在一堆金币里。 深蓝鳞片如深海,在金币反光中泛着幽幽冷光,他开口了,每说一个字金币山就微微震一下,顶上几枚金币叮叮当当地滚下来。 “红龙走了。” 旁边趴着绿龙,修长的身体,脖子比其他龙都长,翠绿鳞片如嫩叶。 他把脖子伸过来,脑袋悬在蓝龙面前,竖瞳瞪得溜圆,“走了就走了,你天天念叨,他也不会回来。” 蓝龙把头从前爪上抬起来瞪着绿龙,“我不是念叨,我是在陈述事实,红龙被抽出去了,我们还在,你觉得公平吗?” “不公平。”绿龙把脖子缩回去,下巴搁在金币堆上,眯着眼睛,“但你跟我吼,也没用,又不是我让他抽出去的。” “我没吼。” “你刚才那声还不叫吼?金币都掉了三枚。” “那是你呼吸太重吹掉的。” 旁边金色的龙从宝石堆上飞起来,落在金币山顶,金灿灿的鳞片和金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龙哪里是钱。 “你们别吵了,烦不烦?从红龙走的那天吵到现在,耳朵都起茧子了。” 蓝龙和绿龙同时转头盯着他,金色的龙被那两道目光盯得缩了一下。 他把脑袋缩进两只前爪之间,尾巴从山顶垂下来,尾尖微微卷着,不说话了。 蓝龙收回目光,重新把头枕在前爪上,竖瞳半眯着,看着虚空中那片灰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低到像自言自语,“我也想去。” 绿龙没有接话,金色的龙把脑袋从爪子里拔出来看了蓝龙一眼,心想:谁不想呢? …… 人鱼领地。 澜坐在水面中央的礁石上,银色的尾鳍轻轻摆动。 碧蓝长辫垂在胸前,她手里拿着一本《深海童话集》,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其他人鱼围在礁石周围,有的趴在礁石边缘双手托腮,有的浮在水面只露出头和尾巴尖,有的沉在水底仰头透过水面看着她。 大大小小十几条鱼尾在深蓝水域中像十几条不同颜色的丝绸,红的、金的、银的、紫的,在水下轻轻晃动。 澜开始讲故事。 读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人鱼说话,没有人鱼打瞌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澜脸上,随着她的表情变化……她皱眉他们也皱眉,她叹气他们也叹气。 读到王子离开人鱼公主去娶邻国公主的时候,趴在礁石边缘那条红色鱼尾的人鱼把礁石边缘抠下来一小块。 澜读完了最后一段,“人鱼公主化成了泡沫,在晨曦中升上了天空,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在船舱中的王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把她变成了千万颗细小的、发光的泡泡,飘向了海的尽头。”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水面安静了一会,所有的人鱼都看着她,他们都在等。 一条金色尾巴的人鱼,探出头,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澜……讲完了?” 澜看了她一眼,“嗯。” “怎么会这样?!”金色尾巴的人鱼第一个炸了,“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因为她不会说话?” “最气人的是那个公主,”红色尾巴的人鱼把抠下来的礁石碎片扔进水里,“什么也没做,就在海边捡到了他,他就娶了她?凭什么?” 银白色尾巴的人鱼从水底浮上来,银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把头发拨开,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我们人鱼才不会像那个傻白甜呢。” 所有的人鱼同时点头,金色尾巴点得最用力,点完之后还补了一句。 “就是!要是我的话,我早就淹死那个王子了,还等他来娶别人?我让他连娶别人的机会都没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