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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破旧袈裟的老和尚。 老和尚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袈裟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雨水顺着他白花花的眉毛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手里没有伞,只端着一个化缘的破木钵,脖子上挂着一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菩提佛珠。 萧瑾看着那串佛珠,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寻常寺庙里的物件,那是大雍前国师,忘尘大师的贴身之物。前世,先帝驾崩前,曾将这串佛珠赐予忘尘,准其还俗离京。 “这位师父……”萧瑾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用一种平庸而略带警惕的语气开口,“雨势太大,若要化缘,恐是不便。小可家中……” “林施主。” 老和尚缓缓抬起头。那双被雨水冲刷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与混沌,反而透着一种洞穿了两世因果的锐利。 他看着萧瑾那张易容过后的平庸脸庞,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在雷声中却异常清晰: “老衲不是来化缘的,老衲是来提醒施主,您亲手放出来的那头煞神,已经把江南的天,撕破了。” 萧瑾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苍白。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的脚下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倒映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骇然。 第30章 古刹音,隐退国师的深夜造访 雨水砸在残破的油纸伞面上,发出的闷响连成一片。积水顺着萧瑾握伞的指节往下流,带走掌心仅存的温度。 他看着门外这个干瘪佝偻的老和尚,视线从那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菩提佛珠,缓缓移到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上。 短暂的僵硬过后,萧瑾迅速松开紧扣伞柄的骨节,肩膀微微佝偻下来,那张易容后平庸至极的脸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寻常百姓面对疯癫之人的忌惮与不解。 “这位老禅师,您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萧瑾向后退了半步,半边身子隐入门后的阴影里,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了几分江南部乡音的含糊,“什么煞神,什么撕破天。小可只是个在此地讨生活的本分人,听不懂您的禅机。雨太大了,您若是化不到缘,去别处避避吧。” 说罢,他手腕翻转,就要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合上。 一只枯瘦却硬如生铁的手突兀地卡在门缝里。 木门夹住那只手腕,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可老和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忘尘就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破旧的袈裟上,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钉在萧瑾的脸上。 “老衲走过大雍的万里山河,看过无数人的骨相。”忘尘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漫天雷雨,字字句句往萧瑾的耳膜里钻,“皮相能改,身份能伪,甚至连握笔的茧子都能用农活的粗糙去掩盖。但有些人,哪怕剥皮抽筋,把他扔进泥地里,他骨子里那股子俯瞰众生的冷,是洗不掉的。” 萧瑾推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松手。两人隔着一条狭窄的门缝,在狂风暴雨中无声地对峙。 忘尘无视了腕骨上的压迫,继续开口:“当年先帝驾崩,老衲将这串菩提子挂在脖子上,脱下国师的朝服,走出永门。那一日的雪,下得比今日的雨还要大。送老衲出宫的人,站在城墙上,看了老衲整整一日。”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亮光打在萧瑾冷沉的眼底。 他看着忘尘,脑海中不可遏制地翻涌起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大雍太子,以为自己能掌控朝局,以为自己能将这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 他曾对眼前这个老和尚说,国师既然要走,孤不拦,这大雍的担子,孤自己扛。 可后来呢? 后来他扛起了一切,却在那场漫天风雪里,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皇弟下令,万箭穿心。 萧瑾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错乱。胸口处仿佛又传来了那种被利刃绞碎、被风雪冻结的幻痛。他极力压抑着这种因为记忆而产生的生理性抽搐,握着门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 “大师确实认错人了。”萧瑾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乡音的伪装,只剩下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你口中的那个人,早就死透了。” “他若真死透了,这江南的雨,就不会下得这么腥。”忘尘收回手,双手合十,微微垂下眼睑,“殿下,极夜的刀,已经斩断了京杭运河上所有的阻碍。那头被您刻意遗弃的疯犬,正咬着您的气味,一路南下。您觉得,这扇木门,能挡住他多久?” 极夜暗卫营动了。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清楚那支由萧渊亲手打造的暗卫营是什么行事作风。那是一群不计生死、不问是非,只听从主子杀戮指令的兵器。萧渊在这个时候动用极夜,甚至不惜切断运河上的眼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萧渊完全不顾及谢家的反扑,不顾及朝堂的震荡,彻底掀翻了所有的平衡。 他不仅没死心,反而疯得更加彻底了。 萧瑾的后槽牙紧紧咬合在一起。他千算万算,算准了谢太傅会顺水推舟结案,算准了朝廷的局势会逼着萧渊暂时低头去稳固皇权。但他唯一算漏的,是萧渊那个疯子,根本不在乎什么皇权,更不在乎什么江山。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人? 雷声再次滚过。 萧瑾看了看门外积水成渊的街道,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要在雨中站到天荒地老的老和尚。他知道,今日如果不把话说绝,这老和尚是不会罢休的。 “进来吧。” 萧瑾猛地拉开大门,转身朝堂屋走去。他没有去搀扶浑身湿透的忘尘,脚步走得极快,油纸伞上的水珠甩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堂屋里没有点灯,昏暗逼仄。 萧瑾将破伞随手扔在角落,走到角落的灶台前,拿起火镰。 火星闪烁了几下,点燃了粗劣的麻核。微弱的火光亮起,照出这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四面漏风的墙壁,缺了角的木桌,以及墙角堆放着的带着泥土的农具。 忘尘跨入门槛,带进来一阵浓重的湿寒之气。老和尚没有四处打量,只是静静地看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背影。 萧瑾熟练地往灶膛里塞入干草和木柴,动作没有丝毫迟疑。那些曾经只用来批阅奏折、抚弄名贵古琴的手指,此刻正沾满草木灰,熟练地操持着最下贱的活计。 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萧瑾那张平庸的易容脸庞。 他拿过一个粗陶水壶,舀了半壶井水,架在火上。随后从一个发黑的竹筒里倒出一小撮碎裂的茶梗,扔进两只边缘满是豁口的粗瓷碗里。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灶膛里木柴爆裂的声响和屋外越来越急促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水开了,白色的蒸汽顶着壶盖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萧瑾拎起水壶,滚水注入粗瓷碗,劣质茶梗在浑浊的水中翻滚,散发出一股苦涩甚至带着点霉味的气息。 他端起其中一碗,转身走到木桌旁,将茶碗推到忘尘面前。 “林晏穷酸,拿不出好东西招待大师。只有这等驱寒的苦茶。”萧瑾自己端起另一碗,完全不在意滚烫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彻底压下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因为旧人出现而泛起的涟漪。 忘尘看着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浑浊茶水,没有伸手去接。 老和尚的目光越过粗糙的桌面,落在萧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良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殿下,因果轮回,躲是躲不掉的。”忘尘的声音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您自毁容颜,斩断过往,隐居在这偏僻水乡,以为能求一个清净。可您带来的这把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正在吞噬整个大雍。” “哐!” 萧瑾重重地将粗瓷碗磕在桌面上,浑浊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坑洼不平的木纹里。 “我再说一遍,这世上没有殿下。”萧瑾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瞬间撕破了农夫的伪装,“大雍的太子,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连同他的野心,他的责任,他自以为是的兄弟情分,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他直视着忘尘,语气冰冷到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现在的我,只是林晏。一个在泥地里刨食的普通人。京城的火烧得再大,也烧不到这水乡的偏僻角落。” “烧不到?”忘尘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悲悯,“谢家在运河沿线的暗桩被连根拔起。谢太傅一旦惊觉,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会调集地方守军,会煽动门阀势力,去围剿那个孤身上路的煞神。一旦战端开启,这江南的千万生灵,必将被卷入绞肉机。您以为您躲在这里种几分田,就能置身事外?” 听到谢家的反扑,萧瑾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谢太傅那个老狐狸了。谢家在江南的根基深不可测,地方官府、漕运帮会、甚至山林里的土匪,都有谢家暗中输送的利益。极夜暗卫营虽然单兵作战极强,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 萧渊那个蠢货,居然敢只身离开京城,离开那座唯一能保护他的皇宫?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真的以为自己是战神下凡,能一个人杀穿整个江南吗? 萧瑾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如果萧渊在南下的途中被谢家的人截住,如果北狄趁着大雍内乱发兵扣关,如果…… “那与我何干?” 萧瑾生硬地掐断了脑海中疯狂蔓延的推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冷漠。 “他要发疯,他要送死,那是他的事。他既然有本事下令封锁江南,有本事血洗漕运,那他就该自己去承担后果。”萧瑾的声音在漏风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谢家和极夜狗咬狗,死绝了才好。这天下,谁爱坐那个位置谁去坐。我林晏,管不着。” 忘尘静静地听着他这番近乎赌气的话语,脸上的悲悯之色更重。 “您若是真的管不着,方才就不会让老衲进门。”忘尘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萧瑾的伪装,“您在害怕,您不是怕他找来,您是怕您自己,根本狠不下心看他万劫不复。” “闭嘴!” 萧瑾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凳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易容面具边缘因为脸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泛起褶皱。他死死盯着忘尘,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恨意。 “我狠不下心?”萧瑾怒极反笑,笑声嘶哑难听,“大师,你跟我谈狠心?前世的风雪里,是谁站在城楼上,看着我被射成马蜂窝?是谁踩着我的尸体,坐上了那张龙椅?!”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在忘尘的刺激下,终于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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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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